六千萬，我簽的。
公司成立二十年，最大的單子。簽完字那一刻手還在抖。
我拿起手機，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他聽完只說了一句：“別被人騙了。”
我掛了電話。打開微信，給他轉了三十二塊錢。
備注四個字：爸，過年好。
三十二塊。我爸給了我二十年的壓歲錢。哥每年六百，我每年三十二。
轉賬發出去十分鐘，他收了。沒回一個字。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微信頭像，不知道什么時候換了。
放大看，是一張照片。一個女人的背影，穿灰色大衣，正走進一棟寫字樓。
那棟寫字樓，是我上班的地方。
1.
我叫林晚。二十九歲。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項目經理。
六千萬的合同是跟萬錦地產簽的。他們在開發區有個商業綜合體項目，外立面材料供應，整包給我們。
這個客戶我跟了八個月。從第一次見面被轟出來，到最后他們主動約我簽約，中間改了十一版方案，飛了六趟**。
簽完那天，老板在公司群里發了條消息：祝賀林晚拿下公司史上最大訂單。
下面跟了四十多條“恭喜”。
我截了圖，發到家族群里。
我哥林遠回了個大拇指。
我嫂子趙玲回了一句：“六千萬是公司的吧？你提成能拿多少？”
我沒回。
過了半小時，我爸的消息來了。我以為他會說點別的。
他說：“提成交稅了沒有？”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旁邊的同事蘇蔓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沒事。”
“家里人不高興？”
我笑了一下。“我家人從來不為我的事高興。”
晚上我一個人去吃了頓火鍋。吃到一半，給我爸轉了三十二塊錢。
三十二。
不多不少。
我小時候，每年大年初一早上，我爸會發壓歲錢。我哥六百。我三十二。
六百和三十二。一個年三十，兩個數字。我從八歲數到十八歲，數了十年。
我媽死得早。我十二歲那年，胃癌。
她走了以后，家里就是我爸說了算。他說了算的意思是——錢先緊著你哥。
我哥大我七歲。我上初中的時候他上大學。大學四年學費，我爸出的。
我上大學的時候，我爸說：“家里供不起兩個。你成績好，自己考個有獎學金的。”
我考上了。省師范。學費減免，每月補貼三百二。
大二那年寒假回家，聽見鄰居王阿姨跟別人聊天。
“老林家那個兒子結婚，光彩禮就給了八萬。”
八萬。
我一個學期的生活費是兩千四。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沒進去。轉身走了。
從那以后，我很少回家。畢業留在這座城市，做銷售。從最底層的跑業務開始，一個客戶一個客戶地磨。
五年升主管。七年升經理。第九年，簽下了六千萬的合同。
沒有人幫我。
不是“沒有貴人”的那種沒有。是字面意思的沒有。沒有人出錢，沒有人托關系，沒有人在我崩潰的時候說一句“我在”。
我爸從來沒來過我工作的城市。
至少我是這么以為的。
直到我看見他的微信頭像。
那張照片是從馬路對面拍的，角度很低，像是站在公交站臺上拍的。照片里的人穿灰色大衣，正推旋轉門。
那件灰大衣我只穿過一個冬天。去年的。
也就是說，這張照片——是去年拍的。
我爸去年來過這座城市？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火鍋的湯底已經燒干了，鍋底發出刺啦的聲響。
我沒注意到。
2.
臘月二十六。公司放假。
同事們都在收拾東西，訂票回家。蘇蔓問我：“你回不回去過年？”
“不回。”
“六千萬的功臣，不回家得瑟一下？”
“沒什么好得瑟的。”
她看了看我。沒再問。
我在工位上坐到最后一個人走。
打開微信，翻我爸的朋友圈。他沒有朋友圈。一條都沒有。
翻聊天記錄。最近半年，總共七條消息。
三條是我發的節日祝福，復制粘貼的那種。
三條是他回的“好”。
還有一條，是上個月他發來的一張圖片。我當時沒點開，以為是養生文章的鏈接，隨手劃過去了。
現在我點開了。
不是養生文章。
是一張手機截圖，截的是某個行業網站的新聞頁面。標題寫著：《萬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