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巷
大巴車在鎮口停下的時候，林穗的鞋尖先沾了點地上的泥。
梅雨季剛歇了三天，路面還浸著半干不濕的潮氣，風卷著路邊梧桐樹的葉子掃過來，帶著股熟悉的、混著泥土與老墻霉斑的味道。她拖著銀色的行李箱站在站牌下，指尖被行李箱的拉桿硌得發緊。手機屏幕亮著，是部門主管十分鐘前發的消息：“轉正考核的方案下周一必須交，你自己把控好時間。”
林穗按滅屏幕，深吸了一口氣。
她一共請了四天假。父親走后的第一百天，拆遷辦的通知終于寄到了她城里的出租屋，紅色的印章戳在白紙上，刺得人眼睛疼。親戚們輪番打電話來勸，說一個破配鑰匙的鋪子，撐死了十來個平方，補償款沒多少，趕緊簽字走人，別耽誤城里的工作。
林穗也是這么想的。
她在這座離家三百公里的省會城市漂了三年，從實習生熬到轉正關口，手里的項目卡著節點，連軸轉了半個月。要不是必須本人簽字，她根本不想回來。四天時間，兩天清鋪子，一天辦手續，最后一天趕路回去，時間卡得嚴絲合縫，連喘口氣的余地都沒留。
她甚至提前三天就聯系了鎮上收廢品的王師傅，約好第二天上午上門，鋪子里的廢銅爛鐵、舊機器舊柜子，全按斤稱，能賣多少算多少，剩下不值錢的直接拉去垃圾站，省事。
“姑娘，去老巷不？十塊錢?！迸赃呴_三輪車的師傅探出頭來招呼她。
林穗點點頭，把行李箱搬上車，側身坐了進去。三輪車突突地往前開，風灌進領口，她看著路邊的建筑從新式的小區樓慢慢變成矮舊的平房，心里沒什么波瀾。這條路她從小到大走了無數次，從背著書包去上學，到拖著行李箱去外地上大學，再到現在，回來處理父親的身后事。
好像每次回來，都是匆匆忙忙的。
老巷的入口立著棵老槐樹，樹干粗得要兩個人抱，枝椏伸得老遠，遮了小半條路。樹底下擺著個賣早點的攤子，現在過了飯點，攤主正收拾桌子，看見三輪車過來，抬頭掃了一眼，愣了愣：“這不是老林家的穗穗嗎？”
林穗勉強笑了笑，叫了聲“王叔”。
“回來處理鋪子的事？”王叔一邊擦桌子一邊嘆氣，“唉，**走得太突然了……這巷子馬上要拆，他沒趕上也好，省得心疼?！?br>林穗沒接話，付了車錢，拖著行李箱往巷子里走。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行李箱的輪子碾過石縫里的青苔，咯噔咯噔的聲響撞在兩側的磚墻上，彈回來，又落進空蕩蕩的巷子里。巷口的灰磚墻上刷著刺眼的紅漆“拆”字，圈在白圈里，像枚生硬的印章。往里走幾步，已經有戶人家搬空了，門板卸了一半，院子里扔著破沙發和舊衣柜，幾只野貓蹲在上面，見人過來也不躲。
越往里走，熟悉感越重。
墻根下的青苔還是小時候的樣子，下雨天總滑溜溜的，她摔過好幾次；第二戶人家的院墻頭上，以前總爬著喇叭花，夏天開得滿墻都是，她總偷偷摘一朵別在頭發上；再往前，第三扇門里，以前住著張奶奶，總給她塞糖吃。
這些畫面像沉在水底的石頭，被水流一沖，就浮了上來。林穗皺了皺眉，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來。她告訴自己，這次回來是辦正事的，別想些沒用的。
鋪子在老巷中段。
兩扇掉漆的杉木板門，黑褐色的，邊角都磨圓了。門楣上掛著塊發黑的木招牌，上面是父親手寫的“廣田配匙”四個字，歪歪扭扭的，是父親剛開店那年自己刻的。二十多年過去，木頭裂了兩道細紋，字也被風吹日曬得褪了色，卻還穩穩地掛在那兒。
林穗走到門口，放下行李箱，伸手去摸門上的銅鎖。
銅鎖涼冰冰的，鎖身有幾處深淺不一的凹痕，是父親常年用鑰匙磨出來的。這鎖還是父親二十年前自己做的，鑰匙一共只有兩把，一把父親隨身帶著，一把給了她，讓她放家里備用。她那把鑰匙串在自己的鑰匙扣上，跟著她去了外地，又去了城里，好幾年都沒用過。
她把鑰匙串翻出來，找到那把最小的銅鑰匙，**鎖孔里。
咔噠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