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選為御前女官那日，才發覺后宮佳麗三千，皆有我年少時的影子。
尤其是新封的貴妃，連眼角那顆淚痣都與我分毫不差。
人人都道陛下深情，苦尋當年救他的恩人不得，只能找替身聊慰相思。
直到貴妃有了身孕，嫌棄我煎的安胎藥燙了嘴。
皇上不分青紅皂白，將那碗滾燙的藥汁盡數潑在我臉上。
“你算什么東西，也敢委屈朕的心頭肉？”
我頂著半張毀容的臉，忍下了皇上賞的無數個巴掌。
可貴妃仍覺不夠，在皇上耳邊嬌嗔：
“不夠不夠，皇**再罰她嘛！”
于是，我手腳盡斷，被扔出宮門。
我被人帶走那天，巡邏的官兵圍滿了整座皇城。
聽聞，皇上找不到人，差點瘋了。
我醒來時，嘴里**一片參。
有人按住我的肩，聲音很低：
“別動，骨頭剛接上，動一下，往后便要跛一輩子?！?br> 我睜不開眼，半張臉像被火燒著，手腳也沉得厲害，只有喉間還能發出一點氣音。
那人把藥汁一點點渡進我唇邊：
“沈迢，撐住，你若死了，宮里那些人便當真贏了。”
我已經許久沒聽見這個名字。
入宮以后，他們喚我沈女官，喚我賤婢，喚我不知分寸的東西，唯獨無人喚我沈迢。
我咬住舌尖，血腥味涌上來，才逼自己清醒些。
帳外有人說：
“世子，宮門那邊封了，陛下的人正在搜，說是御前失蹤了一個犯錯宮婢。”
按著我的手頓了一下。
“犯錯宮婢？”
他笑了一聲，笑意里沒有溫度。
“打斷手腳扔出宮門，轉頭又說人失蹤，宮里如今連遮丑都這樣急了？”
我聽出他的聲音。
謝辰安。
鎮北王府世子，少時曾隨父駐守江南，與我在醫棚里見過幾回。
那時我隨義父救治水患百姓，他替我搬過藥箱，也曾被我縫過一道刀傷。
后來我入京尋親，被沈家送進宮，他去了北境，從此再無音訊。
我想開口叫他，卻只咳出一口血。
謝辰安掀簾進來，指腹避開我傷處，替我擦去唇邊血跡：
“別說話，命留住了，話往后慢慢說?！?br> 我眼眶發酸，卻流不出淚。
傷口干得發疼。
他看著我的臉，眸色沉了沉：
“宮里傳你故意燙傷貴妃，陛下震怒，罰你杖責三十，逐出宮去?！?br> 我指尖微微蜷了蜷。
原來那碗藥潑在我臉上，也能變成我燙傷旁人。
原來我的手腳斷了，也能被寫成杖責三十。
謝辰安把一枚小小的木印放到我枕邊。
木印上刻著一枝楝花，刀痕舊了，邊角被摩挲得發亮。
“這是從你衣襟里掉出來的，宮人搜身粗心，倒給你留下了。”
我喉頭發緊。
那枚楝花印，是我年少救蕭鈺時，他親手刻給我的。
彼時他還沒有**，滿身血污，被叛軍追殺至江南水道。
我救他三日，他臨走前說，來日若相見，憑這枚印，他必認得我。
后來進宮，我見他將相似的楝花紋賜給貴妃，見她學我穿月白，學我說話時尾音放輕，連眼角都點了相同的淚痣。
我一直告訴自己，也許他只是忘了。
可他親手毀了我的臉時，連看都沒有看那枚印一眼。
我用斷指艱難地碰了碰木印，指尖痛得發麻。
謝辰安沒有追問，只叫人端藥，又低聲吩咐：
“請烏蘭巫醫來，若能保住她的臉，鎮北王府欠她一個人情?！?br> 外頭的人遲疑：
“世子，巫醫易貌之術兇險，若被宮中查出，便是欺君?！?br> 謝辰安把簾子放下。
“欺君的人，在宮里?！?br> 那夜我疼醒三次。
每一次醒來，都看見謝辰安坐在屏風外，手里握著一柄未出鞘的刀。
我不知他守了多久。
只知天快亮時，他隔著屏風問我：
“沈迢，你還想回宮嗎？”
我看著枕邊那枚楝花印，許久，輕輕搖頭。
他的影子停了停。
“那我帶你走?！?br> 我閉上眼，將木印攥進掌心。
舊日那點可憐的念想，被斷骨一寸寸磨成灰。
天亮之前，烏蘭巫醫來了。
她掀開我的紗布，看見我半張潰爛的臉，眉心微擰：
“這張臉，若留著，她活不了?！?br> 謝辰安問：“若換呢？”
巫醫看向我：“換了，往后鏡中人便與你從前無半分相干，你可舍得？”
我想起宮中三千張相似的臉。
想起蕭鈺看貴妃時，偶爾失神的目光。
想起他罵我算什么東西。
我松開那枚楝花印，任它落在褥邊。
“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