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攥著那封舉報信，指甲把紙戳破了。
她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血壓210，眼睛閉著，手還是不松。
我掰開她的手指，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抽出來。
舉報信。
聯(lián)名舉報。
上面密密麻麻簽了32個名字。
第一個名字，是劉桂花。
我媽帶了她八年的徒弟。
1.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上海開會。
鄰居李嬸的聲音很急。
“**暈倒了，120剛拉走，你快回來！”
我沒問原因。
訂了最近一班**，三個小時后到了縣醫(yī)院。
李嬸在走廊等我。
“**一個人在家，不知道看了什么東西，一聲響，我跑過去，她已經(jīng)倒在地上了。”
我沖進急救室。
我媽躺在那里，臉色灰白，氧氣面罩蓋住半張臉。
手里攥著那封舉報信。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關(guān)于華遠化工廠質(zhì)檢科科長蘇蘭芳收受供應商回扣、****的聯(lián)名舉報》。
舉報內(nèi)容寫了四條。
第一條：收受供應商回扣十二萬元。
第二條：利用質(zhì)檢權(quán)力打壓不送禮的供應商。
第三條：安排親屬進入供應商公司吃空餉。
**條：偽造質(zhì)檢報告，放行不合格原料。
每一條都寫得像真的。
每一條我都知道是假的。
我媽在華遠化工廠干了25年。
質(zhì)檢科科長，干了15年。
她這輩子最倔的事，就是質(zhì)檢。
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誰來說情都沒用。
廠長來了也沒用。
25年，她攔下了37批不合格原料。
得罪了多少人，我不知道。
但從來沒有人敢說她貪。
因為她沒貪過一分錢。
我把舉報信翻到最后一頁。
32個簽名。
第一個：劉桂花。
我**徒弟。
我媽手把手教了她八年。
她結(jié)婚的時候，我媽隨了兩千塊的禮。
她生孩子的時候，我媽在醫(yī)院陪了三天。
現(xiàn)在，她的名字寫在舉報信的第一行。
我站在急救室里，看著我**臉。
她的眉頭皺著，像是在夢里還在生氣。
我把舉報信折起來，放進口袋。
醫(yī)生出來了。
“高血壓急癥，腦血管差點破裂。”
他看著我。
“再晚半個小時，人就沒了。”
我的手在發(fā)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我拿出手機，搜了一個號碼。
華遠化工廠辦公室。
打過去。
“請問，全廠職工大會是什么時候開的？”
對方愣了一下。
“上周五。”
“舉報信是誰念的？”
“……這個我不方便說。”
“是不是王建軍廠長？”
對方沉默了三秒。
“……你找廠辦主任吧。”
電話掛了。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打開手機查我*****。
她的工資卡綁在我手機上，平時我?guī)退会t(yī)保。
余額：3,411.26元。
25年。
質(zhì)檢科科長。
卡里三千四。
這就是“收受回扣十二萬”的人。
我繼續(xù)翻流水。
翻到三個月前。
有一筆進賬。
120,000.00元。
匯款方：一個陌生賬戶。
備注欄是空的。
我盯著這個數(shù)字。
十二萬。
舉報信上寫的，就是十二萬。
這筆錢，真的到了我**賬上。
可我媽卡里只有三千四。
那十二萬呢？
我繼續(xù)翻。
十二萬進賬的第二天，有一筆支出。
120,000.00元。
轉(zhuǎn)出。
收款方：華遠化工廠工會賬戶。
備注：退回不明款項。
我媽收到這筆錢的第二天，就退回去了。
她退了。
但舉報信上只寫了“收受”。
沒寫“退回”。
我的手攥緊了手機。
誰轉(zhuǎn)的這十二萬？
我點開那個匯款賬戶的信息。
只有一個戶名和開戶行。
戶名被遮擋了一部分，只能看到姓。
姓王。
開戶行：本縣農(nóng)商銀行城南支行。
我抬起頭。
廠長。
王建軍。
2.
我在醫(yī)院守了一夜。
凌晨四點，我媽醒了。
她看到我，先愣了一下，然后別過臉。
“誰讓你回來的。”
“李嬸打的電話。”
她不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
“我沒貪。”
我看著她。
“我知道。”
“那十二萬不是我要的。”
“我知道。”
“我第二天就退回去了。”
“我都看到了。”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天花板。
眼睛是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