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電話是大伯打來的。
大伯這個人，一輩子種地，除了過年打個拜年電話，幾乎不主動聯系我。
他在電話里支支吾吾說不清話，最后憋出來一句。小娜要考研，想去你那兒住。
我當時剛下班回家，站在玄關換鞋。
我說行啊，住多久？
大伯說半年吧。她說你那兒安靜，適合復習。
我換完鞋走進客廳，把包放在沙發上。
窗外是江景，三十八樓，視野很好。
這套房子是我工作八年攢下來的。
我說那她住哪間？
大伯說那間大的就行。朝南的那間。
我腳步停了一下。
我說大伯，那是我的臥室。
他說你不是一個人住嘛，換一間睡不也一樣？她一個小姑娘，朝北那間太冷了，冬天凍得慌。
我站在落地窗前面，看著江面上的燈光。
我說大伯，那書房呢？你要不要？書房也朝南。
他沉默了幾秒。
說那倒不用。
我說那就行，我怕你還想要書房。
電話掛了之后我站了很久。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湯，我熱了一碗端到餐桌上。
一個人坐著喝。這套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兩廳，我一個人住了三年。
主臥帶衛生間和步入式衣帽間，里面掛滿了我這些年攢下來的衣服和包。
那些東西不便宜，有些是我升職加薪時給自己的獎勵，有些是出國出差時買回來的。
我媽知道這事之后給我打電話。她說你大伯也不容易，小娜從小沒怎么出過縣城，去了大城市人生地不熟。你是她姐，幫襯一下怎么了。
我說媽，她考研跟住我家有什么關系。圖書館不能看書嗎。
我媽說你這孩子怎么說話的。你大伯當年借給咱家三萬塊錢，**住院的時候。
這件事我媽說了十幾年了。每次家里有什么事需要我讓步的時候，這三萬塊錢就會被翻出來。
我說那三萬塊錢早就還了。
我媽說還了是還了，但人情還在。做人不能忘本。
我沒再說話。
湯涼了。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喝完，去廚房洗了碗，站在水池前面想了很久。
第二天李娜自己給我打電話了。
她聲音很甜，上來就叫表姐，說她考研報的就是這個城市的學校，復習壓力大，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說她查了附近的出租房，最便宜的也要兩千多一個月，她出不起。
我說**不給你出嗎。
她說我爸一年就掙那么點錢，我不好意思跟他要。表姐你一個人住那么大房子，我就住一間小的就行，不占你地方。
我說**跟我說的是主臥。
她笑了一下。表姐，那是我爸不懂事。我住那間小的就行，真的。
她這么說的時候我覺得還行。至少比大伯那通電話讓人舒服。
我說那你什么時候來。
她說下周就過來。
我說行。
掛了電話我收拾了一下次臥。那間房平時當儲物間用，堆了些雜物。我把東西清出去，換了新的床單被套，買了個小書桌擺進去。臺燈、插線板、衣架，都準備好了。
做完這些我站在次臥門口看了看。
十二平米，不大，但一個人住夠了。窗戶朝北，確實不如主臥，但我裝了暖氣，冬天不會冷。
我覺得自己做得可以了。
李娜來的那天拖了一個大行李箱，背了一個雙肩包。我去地鐵站接的她。她穿著一件白色羽絨服，頭發燙了卷，指甲做了美甲。不像是來考研的，倒像是來度假的。
我帶她回家。一進門她就開始四處看。
先是站在客廳中間轉了一圈，說表姐你家好大啊。然后走到落地窗前面看了一會兒江景，說這個view也太好了吧。
她說的時候眼睛在發光。
然后她拉著箱子往次臥走。在門口站了兩秒，往里看了一眼。
沒說話。
表情我看見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她進去之后把箱子打開，開始往外掏東西。我幫她一起收拾。她的衣服很多，塞滿了那個小衣柜還剩下一摞。她說表姐，我多出來的衣服放哪。
我說你那個箱子先放床底下，裝不下的東西塞箱子里。
她說那多不方便。拿件衣服還得蹲下去翻。
我說次臥就這么大。
她沒接話。
收拾完之后她出來坐在客廳沙發上，拿出手機拍了張照。我看到她在發朋友圈，配文是"新家"兩個字，加了一個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