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蠱印封心不念君
我們湘西苗寨的規矩。
男人若認定了一生一世,要背著背簍進深山采三年銀礦,親手給姑娘打一套百鳥朝鳳的銀冠。
我和江妄在一起的第九年,這套銀冠終于完工,寨子里人人羨妒。
阿媽幫我梳好長發,只等他來為我戴冠。
可迎親的隊伍過了我阿哥家的馬樁,沒停。
過了我家,也沒停。
徑直吹吹打打去了寨尾林純家。
他兄弟在后面扯他衣角。
“妄哥,今兒是和金花定親,你把銀冠戴林純頭上,不怕金花跟你退婚?”
江妄跨在馬上,漫不經心地笑。
“退什么婚?她阿爸阿媽還指望我帶他們出山看病呢。”
“這套百鳥朝鳳從最開始就是給純兒打的,給金花的在這兒呢。”
他從懷里掏出一副銀鐲子。
“等會兒送完冠回來,把這給阿花就成了。”
我看著林純在滿寨驚呼中戴上本屬于我的銀冠。
沒鬧。
扯下身上的嫁衣,轉身進了外婆的蠱室。
“阿婆,我愿意跟您學蠱,繼承族中巴代扎之位——”
“終身不嫁。”
……
我站在家門口。
阿哥替我理了理大紅的衣襟,笑著說:“九年,總算等到頭了。”
他眼里的欣慰幾乎要溢出來。
阿媽紅著眼眶,把一方繡著鴛鴦的喜帕塞進我手里。
寨里的婦人們圍了一圈又一圈,嘰嘰喳喳地看熱鬧。
“金花這福氣,真是沒話說。”
“可不是,一看這派頭,就知道嫁的是個頂頂富貴的人家。”
“我們寨子,好久沒這么熱鬧地辦喜事了。”
我捏著喜帕,聽著這些夸贊,心底是滿溢的歡喜。
九年。
從我十六歲等到二十五歲,我終于要嫁給江妄了。
迎親的嗩吶由遠及近,吹打聲響徹了整個山谷。
隊伍來了。
人群興奮地騷動起來。
可那支隊伍,吹吹打打地,徑直從我家門前過去了。
沒有停。
高頭大馬上,江妄一身紅衣,甚至沒有下馬。
他只是在經過我的瞬間,回頭掃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半分愧疚,只有理所當然的平靜。
然后,他越過我家,帶著整支隊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停在了寨尾林純家的門口。
寨民們發出了壓抑不住的驚呼。
江妄翻身下馬,從身后的禮盒中,捧出那頂我夢了九年的百鳥朝鳳銀冠。
他親手,將它戴在了林純的頭上。
“純兒,這是給你的及笄禮。”
林純穿著一身素凈的衣服,站在那片喧鬧的紅里,眼含熱淚,輕輕點了點頭。
江妄將林純一把拉上馬,穩穩抱在懷里,才調轉馬頭,慢悠悠地朝我家走來。
他終于在我家門前勒馬。
可他遞過來的,不是那頂象征著妻子名分的銀冠,而是一副光禿禿的銀鐲子。
“給你的。”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今天以后,我們就是夫妻了,高不高興?”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我身上,像針一樣扎著我。
我死死盯著那副鐲子,遲遲沒有伸手。
他身后的兄弟立刻湊上來打圓場。
“金花姐,你可別誤會!妄哥心里有你,他就是順路給純兒送個及笄禮!”
另一個也急忙幫腔:“是啊是啊,能做妄哥妻子的,肯定是你!你千萬別多想!”
我聽著他們拙劣的辯解,在心里不斷冷笑。
就連向來寬厚老實的阿哥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江妄怒斥:
“江妄!我們苗寨的規矩,百鳥朝鳳銀冠只能送給唯一的妻子!沒有銀冠就成親,那是名不正言不順!”
“你在這里采了三年銀礦,你會不懂?!”
是啊,他怎么會不懂。
我忽然想起我十七歲生辰那天。
他答應陪我去山神廟掛紅繩祈福。
我在廟里點著燈籠等他,從白天等到天黑。
最后,一場大雨澆滅了我的燈籠。
第二天才聽說,林純說自己夜里怕打雷,江妄便守了她整夜。
阿哥還在為我打抱不平,吼著金家的女兒絕不受此羞辱。
我的思緒卻飄得更遠。
阿媽病重那次,我跑遍半個寨子,求江妄幫我把阿媽背下山看郎中。
可林純說她家屋頂漏雨,夜里沒法睡。
江妄讓我等一等。
他說:“金花,你等等,純兒家屋頂漏了,我去去就回。”
我問他要多久。
他說:“你阿媽有人照看,純兒只有我。”
那天,我一個人背著阿媽走了半夜山路,腳底磨出血泡,疼得鉆心。
第二天他才來,手里拿著給林純修屋頂剩下的幾顆竹釘,問我阿媽怎么樣了。
后來每一次都是這樣。
林純摔了,他抱她。
林純哭了,他哄她。
林純沒錢買藥,他把我辛辛苦苦攢下來做嫁衣的錢,拿去給了她。
每一次,我質問他,他都說:“她命苦,你別跟她計較。”
可命苦不是刀。
不能拿來一遍遍扎在我心上。
如今,他又把本該屬于我的銀冠給了林純。
我終于看清了。
這九年我所有的忍讓、所有的退步,在他眼里,不過是兩個字。
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