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最后一程
老人被送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的日光燈嗡嗡作響，陸遠接了水，擰開熱水瓶。
這是他從業第三年。三年前他摘下警徽，穿上白大褂。有人說可惜了，一個好**。陸遠自己倒沒覺得。活兒和活兒之間，說到底都是跟死人打交道，只不過以前是查他們怎么死的，現在是讓他們體面地走。
熱水浸透毛巾，熱氣在冷空氣里散成一團白霧。陸遠把毛巾擰到半干，從額頭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擦。
老人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嘴唇緊閉，嘴角微微下垂——走的時候不痛快。陸遠見過太多這樣的表情了，總要花些功夫把那些放不下的東西揉開。
無名無姓，社區送來的孤老。據說是鄰居聞到異味報的警，法醫初步判斷心臟驟停，自然死亡。連追悼會都不會有，火化后骨灰歸公墓集體安放。
陸遠擦到左手時，停住了。
老人手腕內側，有一道極淺的疤痕。不是刀割的，也不是磕碰——是繩子的痕跡。年深日久，幾乎和掌紋融為一體，要不是毛巾抹過時手背繃緊，他根本注意不到。
他翻過老人的右手腕，同樣的位置，什么都沒有。
陸遠盯著那道疤看了幾秒，沒有聲張。繼續擦洗，穿壽衣，上妝。入殮師的工作是送人最后一程，不該問的就別問。
整理口袋時，他摸到一張硬紙片。
泛黃的照片，邊緣磨得發毛。五個年輕人站在一扇大門前，門楣上七個字：紅星機械廠。陽光很好，五個人都笑著，穿藍色工裝，脖子上掛同一款工作牌。中間那個最年輕的，笑得瞇起了眼睛，露出一排白牙。
陸遠翻了翻老人遺物清單——上面沒有這張照片。應該是他一直隨身揣著的。
他翻過照片。背面一行鋼筆字，藍色墨水褪得發白："八七年三月，廠門口。少了一個人。"
少了一個人。陸遠拿著照片對光照了照，邊緣隱約有一道裁切痕跡——有人被剪掉了。
他把照片放回老人衣袋，拉好拉鏈。三年前的**直覺像一根刺扎在后頸，但他已經不是**了，這也不是他的案子。
推車進冷柜前，陸遠又看了一眼老人安詳的面孔。
"老爺子，"他輕聲說，"路上走好。"
鐵門關上，咔嗒一聲落了鎖。
陸遠洗了手，脫下白大褂掛好。墻上掛鐘指向六點四十，窗外還是黑的。今年冬天冷得長，立春還有二十八天。他點了根煙，站在窗前往外看，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
父親的遺像和這張照片上的紅星機械廠，同時浮現在腦子里。
他掐滅煙，把那根刺按下去。
第二章 | 新來的法醫
蘇晚在法醫中心門口站了三秒鐘。
鐵門銹跡斑斑，門衛室窗戶上糊著舊報紙，院子里停著一輛落滿灰的白色面包車。和她在省城實習的市局法醫科比，這里像落后了二十年。
但她自己選的。
主任姓劉，五十多歲，頂著啤酒肚，說話像含了塊糖。他把蘇晚領到二樓辦公室，丟給她一摞卷宗："小蘇，你先看看這個。王莊那邊送來的，女尸，初步判斷心臟病死的。你跟著老趙去復查一道，也當練手。"
蘇晚翻了翻卷宗——獨居女性，四十一歲，無業，鄰居發現死亡。報案時間是三天前。表面信息簡單得不像話。
老趙是個沉默的中年人，全程沒跟她說超過五句話。解剖臺上，死者皮膚呈現不正常的蒼白，沒有明顯外傷，心臟確實有病變——做心臟病死因的解釋，勉強說行。
但蘇晚做了一件讓老趙皺眉頭的事——她把死者的雙手翻起來，用放大鏡一根一根地看指甲縫。
五分鐘后，她在右手無名指的甲縫里找到了一星藍色的東西。
不是灰塵。蘇晚用小鑷子夾出來，對著燈看——是油漆殘渣。普魯士藍。
"油漆工？"老趙問。
死者檔案上寫的是無業，近半年沒有工作記錄。一個無業的中年獨居女人，指甲縫里為什么會有建筑油漆？
蘇晚沒停，從腕部往上，一寸一寸地觸診。摸到右手腕時，手指停住了。骨頭不對——有輕微的骨裂，愈合期大約兩到三周。活人手上的傷，不解剖不會引起懷疑。但骨裂本身說明，死前不久，她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