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萬塊彩禮，婆婆說得像八塊錢買蔥。
“秀蘭，數清楚了。少一張，我拿**一根手指頭抵。”
我蹲在堂屋角落，面前是紅布包著的鈔票。婆婆劉桂香站在門口，手里攥著我妹妹李小滿的辮子，往拖拉機車斗邊上拖。
小滿嘴里塞著破毛巾，兩只手被麻繩捆在背后。她校服上還沾著廚房的面粉，十分鐘前，她還在幫我揉升學宴的饅頭。
我丈夫周建國站在車斗旁，低頭把繩結又勒了一道。
我問他：“你也知道？”
周建國不看我，只把毛巾往小滿嘴里又按了按。
“秀蘭，小滿嫁過去不吃虧。張家給八萬，夠小斌讀書，也夠咱家翻新屋頂。”
婆婆啐了一口：“她一個賠錢貨，念那么多書有啥用？嫁給張二娃，張家還供她吃白面。”
我看著桌上那臺蓋在果盤底下的老式錄音機，手里的錢一張張捋平。
“媽。”我說，“錢我幫你數。”
劉桂香笑了。
她以為我認命了。
她不知道，錄音機的紅燈已經亮了半個鐘頭。
秋后的鎮子干得起灰。
周家院子里擺了十幾張圓桌，紅塑料桌布被風掀起邊角，壓桌布的土碗里盛著瓜子和糖。灶屋外頭架著兩口大鐵鍋，一鍋燉雞，一鍋燒肉，油煙貼著屋檐往外鉆。
我從天沒亮就進了灶屋。
切菜，剁肉，蒸饅頭，洗碗，擺桌。手上的油擦不凈，圍裙口袋里還塞著小滿的準考證復印件。
今天是小叔子周小斌的升學宴。
他考上了市里的師范專科學校，婆婆劉桂香從半個月前就開始喊，說周家祖墳冒青煙，說全村都得來喝一杯。
我娘家只剩小滿一個妹妹。
她年年考第一，鎮中學老師說她能考到省城去。我嫁進周家這些年，背著婆婆接洗衣活，給人納鞋墊，攢下的錢全拿去供她讀書。
劉桂香知道后，在院里罵了我一下午。
“你吃周家的飯，睡周家的炕，胳膊肘往娘家拐。李秀蘭，你要不要臉？”
周建國站在門檻邊抽煙。
我問他：“小滿沒爸沒媽了，我不管她，她咋辦？”
他說：“你少頂嘴。媽氣病了，你賠得起？”
那天我跪在院子里撿被婆婆撕碎的書費收據，小滿站在門外沒敢進來。她把書包抱在懷里，像抱著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