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跟佩云合計了好些天，覺得這事兒還是得當面跟你說清楚。
李浩把手機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努力做出一副掏心窩子的樣子。
他今天穿得周正，身上那件襯衫是蘇佩云上個月給他挑的，料子滑，看著體面。
只是眼里那點壓不住的著急，像根細針，輕輕扎在林秀蘭心口上。
01
林秀蘭正站在灶臺前，手里還攥著剛擇了一半的青菜。水池里泡著今早買的排骨，案板上碼著切得整整齊的姜片，是她準備給兒子燉湯的。
她慢把青菜放進竹籃，抬起頭，看著自己唯一的兒子。
什么事，你說。林秀蘭的聲音很穩，穩得有點不像樣。
蘇佩云坐在屋里唯一那張沙發上，低著頭劃手機，指頭點得飛快，像是屏幕里有什么把她整個人都吸進去了。
隔壁房東的小孫女趴在門口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門后頭傳來動畫片細細的聲音。
媽，你看啊，李浩咽了口唾沫，佩云**這回是真不行了。
林秀蘭沒說話，伸手把灶上的火關小。
李浩往前湊了湊：上禮拜查出來的，胰腺上長了東西，醫生說是惡性的，得馬上做手術。佩云她爸走得早，就**一個人把她拉扯大，現在這情況，佩云整個人都垮了。
他說著，眼圈真的紅了，聲音也哽住了。
我們去了三家醫院，都說至少得五十萬，先交三十萬押金才能排**位。林浩抹了把臉，媽，你也知道我剛工作兩年，存不下幾個錢，佩云那邊更是一分沒有。
林秀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那你的意思是？
李浩低下頭，半天沒吭聲。
蘇佩云這時候終于抬起頭，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開口了，聲音又軟又細：阿姨，浩他不好意思開口，我替他說吧。我媽這病拖不得，可我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家里能想的法子都想了，最后浩浩說，咱們家不是還有老屋那塊地嘛。
林秀蘭看向她。
蘇佩云迎著她的目光，眼睛眨也不眨：浩浩說，老家那房子那塊地，要是抵出去，能借出來一筆，先把我**命保住。等以后我們緩過來了，肯定連本帶利還上。阿姨，人命關天啊。
灶上的水咕嘟咕嘟開了。
林秀蘭轉身把火徹底關了，背對著兩個年輕人，慢慢地，把鍋里的排骨一塊撈進碗里。
媽。李浩在背后又喊了一聲。
林秀蘭這才回過頭。
你們想讓我把咱家祖宅，還有那二畝地，抵出去借錢。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是。李浩跪不下去，但身子矮了半截，媽，就這一回，救命的事。等我跟佩云結婚以后，一定把你接到城里來，好孝敬你。
02
那塊祖宅，是林秀蘭的命。
那是她公手里蓋起來的青磚房，后頭那二畝地，林秀蘭嫁過去那年，跟著丈夫一鋤頭一鋤頭開出來的。丈夫走得早，是那塊地的出息，加上她在城里灶臺前一勺一勺攢下的錢，把李浩供到了大學畢業。
李浩不知道的是，那二畝地，去年鎮上修路，已經劃進了規劃紅線里。村支書私下找過林秀蘭兩回，讓她先別聲張，過兩年補償款下來，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這事，林秀蘭誰都沒告訴。
她轉過身，看著兒子那張和他父親有七分像的臉，心里頭像是被什么東西慢慢擰著。
李浩供到大學的那四年，她在城里一家飯店當主廚，一天站十幾個鐘頭，腿上的靜脈曲張鼓得像蚯蚓。兒子要換手機，她換；兒子說同學都有筆記本電腦，她買；兒子談了對象要買戒指，她把攢了半年的私房錢取了出來。
她從來沒讓兒子知道自己過得有多苦。
她總想著，娃出息了就好了，娃成家立業了，她這輩子也就值了。
可她沒想到，娃成家立業的第一步，是要她把這個家最后的根，從土里***，去填一個無底洞。
阿姨，你別多想。蘇佩云又開口了，語氣里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催，我媽那邊床位真的等不了，主治醫生今天又打電話來催了。這樣吧，你也別為難，要是覺得抵房子可惜，我們也理解，大不了我跟浩浩這婚先不結了，等以后再說。
這話說得軟，刀子卻藏在里頭。
李浩一聽就急了：佩云你別這么說！媽，你別聽她瞎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