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賀裴大人。”
“駙馬再娶這樣的大事，怎么沒派人來宮門口接本宮？”
清梧巷的宅子里，紅燈掛滿檐下。
我把一匣白綾遞給門房。
身后的十二名鼓手同時(shí)敲響喪鼓，沉悶的聲響壓過喜樂。
院里賓客手里的酒盞停在半空。
新婦頭上的蓋頭晃了一下，整個(gè)人往喜婆懷里倒。
裴硯站在堂前，臉色比白綾還淡。
我看著他笑：“別慌，本宮不是來鬧事的，本宮來送你們一程。”
大胤律，駙馬私置外室，按欺君罪論。
欺君者，死。
三日前，南邊水患的折子送入宮中，父皇連晚膳都沒用。
我從公主府的私庫調(diào)糧，管賬的江嬤嬤抱著賬冊(cè)進(jìn)來，鞋底在青磚上磨出急聲。
“殿下，駙馬又支了八百兩，說要替工部幾位大人添衣送禮。”
我正在拆一封災(zāi)民名冊(cè)，沒抬頭。
“工部那幾位，不是半月前已經(jīng)被父皇派去修堤了嗎？”
江嬤嬤把賬冊(cè)翻到夾著紅簽的一頁。
“老奴也是這么想的。往前查，駙馬兩年里支走了兩萬三千兩。名目有修書院，有賑鄉(xiāng)鄰，有替落難同窗周轉(zhuǎn)。”
我看著紙上的字。
裴硯的字清秀，筆鋒收得漂亮。
我從前說過，字如其人，干凈端方。
那時(shí)他捏著我的手教我寫他的名字，說他這一生最重清白，也最重我。
我把賬頁壓在硯臺(tái)下。
“清梧巷那座宅子，誰在住？”
江嬤嬤怔住：“殿下知道？”
“不知道才要問。”
她垂下頭。
“老奴只聽采買的小廝說，那邊每月買的都是女子用物，綾羅脂粉，燕窩參片，連窗紗都換成了桃紅色。”
我起身走到窗邊。
庭中那盞琉璃燈是裴硯去年親手掛的。
他說長寧，你夜里怕黑，往后我回得再晚，也要讓你一眼看見家里有燈。
燈還在。
人心先滅了。
我說：“叫謝臨來。”
謝臨是母后留給我的侍衛(wèi)，沉默，做事利落，知道何時(shí)該聽見，何時(shí)該裝作沒聽見。
他跪在廊下，雨水順著斗笠往下滴。
“查清清梧巷住著誰，裴硯何時(shí)去過，宅契是誰的名，宅里有沒有不該有的東西。”
謝臨拱手：“屬下今晚就去。”
我又說：“別動(dòng)他的人。”
他抬眼看我。
“我要的是鐵證，不是風(fēng)聲。”
謝臨回來時(shí)，天剛露白。
他把幾樣?xùn)|西放在案上。
一張宅契，一疊采買單，兩封私信，還有一只金鎖。
金鎖上刻著長命百歲。
我盯著那四個(gè)字，半晌沒伸手。
謝臨說：“住在清梧巷的女子姓阮，名桑寧，去年冬天在城門外賣琴葬母。裴大人替她出銀，又把人接進(jìn)宅子。”
江嬤嬤聽得臉都青了。
“賣琴葬母？去年冬天殿下病著，駙馬日日說去太醫(yī)院替殿下求藥，原來求到別人屋里去了。”
謝臨繼續(xù)道：“阮氏已懷胎三月。宅里設(shè)了小祠堂，供著裴家祖牌。她每日給牌位上香，院里人都稱她二夫人。”
我翻開私信。
裴硯寫給她的字，比寫在賬冊(cè)上的還溫柔。
桑寧吾妻。
我指腹按住這四個(gè)字，紙面被壓出一道痕。
“還有嗎？”
謝臨取出最后一封紅紙。
那不是普通情信。
是婚書。
“裴硯愿聘阮氏桑寧為妻，此生同榻同食，共掌裴氏香火。”
底下蓋著裴硯的私印，也有阮桑寧按下的指印。
江嬤嬤罵出聲：“他瘋了？尚公主還敢另娶，裴家有幾個(gè)腦袋夠砍？”
我把婚書折好，放進(jìn)袖中。
“他敢寫，就說明有人讓他覺得，我不會(huì)拿這件事辦他。”
謝臨低聲說：“清梧巷今晚擺喜宴，請(qǐng)了裴家族老，也請(qǐng)了幾位翰林同僚。”
我笑了下。
“請(qǐng)得這樣齊，不差我一個(gè)。”
我到清梧巷時(shí)，喜宴正要拜堂。
裴硯沒有穿駙馬朝服，換了一身暗紅喜袍，站在阮桑寧身側(cè)，看著真像一對(duì)凡間夫妻。
裴家族老坐在上首，摸著胡子說：“桑寧姑娘賢良，腹中又有裴家血脈，今日雖不入官冊(cè)，禮數(shù)也該周全。”
阮桑寧隔著蓋頭輕聲道：“妾身不求名分，只求能替裴郎照顧一盞燈。”
裴硯握住她的手。
“你受委屈了。”
我踩著喪鼓聲進(jìn)門。
喜婆尖叫一聲，手里的紅綢掉在地上。
裴硯轉(zhuǎn)身，瞳仁里映出我的身影。他很快鎮(zhèn)定，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