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銹色的月供夜------------------------------------------。，是銀行短信。樊念把電動車停在東風橋中間，單腳撐地，劃開屏幕。“您尾號0098的賬戶完成代扣4836.27元，活期余額381.41元。”。余額381.41，距離下次發工資還有15天。房貸4800，還欠4418.59。，帶著鐵銹和腐爛水草的腥氣。去年冬天，有個下崗工人從這里跳下去，沒死成，嘟囔了一句“水太臭”，被撈上來時腿摔斷了，現在還在家里躺著，醫保斷了，藥也停了。，電動車猛地沖過橋面。冷風灌進工裝領口，他縮了縮脖子，腦子里卻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沖進王經理辦公室，把他桌上那盆寶貝蘭花砸他臉上——會怎么樣？。，他第一次對“反抗”有了具體的想象。，3號樓401。，轉了三圈才開——鎖老了，和這個房子一樣。八十九平米，兩室一廳，2018年買的，總價七十六萬，首付二十萬是兩家湊的，貸款五十六萬，二十五年，月供4836.27。，李娟二十八，小寶五歲。售樓小姐笑著說：“三十歲買房正好，還清時才五十五，年輕著呢。”，還有十九年。，李娟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件舊外套。茶幾上攤著賬本，黑色硬皮，邊角磨破了。他走過去，彎腰看。：
- 房貸：4836.27
- 小寶畫畫班：300
- 物業費：136.8（待繳）
- 電費：287.6（待繳）
- 生活費：約800
- 合計：約6360
收入：
- 樊念工資：5217（未發）
- 李娟工資：2973.5
- 合計：8190.5
結余：1830.5
但這是賬面。實際卡里只有381.41，因為上個月隨了兩次禮，買了罐奶粉，給母親買了藥。
他合上賬本，動作很輕，但李娟醒了。
“幾點了？”她坐起來，眼睛腫著，聲音沙啞。
“十一點多。”
“吃飯了嗎？”
“吃了，食堂。”他脫下工裝，藍色的，左胸繡著“金鼎工貿”，線頭松了，“小寶睡了？”
“嗯，剛睡。”李娟揉了揉太陽穴，“物業費和電費單子來了，在鞋柜上。媽今天打電話，說下周末二舅孫子滿月，讓去。得隨禮。”
“隨多少？”
“五百吧。二舅家上次給小寶壓歲錢給了兩百。”
沉默。
房間里只有冰箱壓縮機的嗡鳴，低沉，持續，像這座城市的心跳。
“睡吧。”李娟站起來，拖著腳步往臥室走，“明天還上班。”
“嗯。”
樊念在沙發上坐下，點了根煙。三塊五一包的紅塔山，嗆，但他需要這個。煙霧在燈光下扭曲，他盯著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縫，從墻角延伸到燈座，像道疤。買房第二年就有了，物業說是“正常沉降”。
手機又震了。
微信，趙大勇。初中同學，去年在南方開了個廠，做外貿，朋友圈全是豪車名表。點開，是條語音。
**嘈雜，有碰杯聲，有笑聲。趙大勇喝大了，舌頭打結：
“樊念，我……我完了。廠子倒了，欠了三百多萬……老婆帶孩子跑了……我在樓頂……你說，跳下去……疼不疼？”
語音到此戛然而止。
樊念手指僵在屏幕上。他抬頭，透過窗戶，夜空是渾濁的紫黑色。一顆流星劃過，很快，很亮，然后熄滅在無盡的黑暗里。
像從來沒存在過。
他打字：“別犯傻。活著。”
發送。
對方沒有回。
他又打了幾個字：“至少，先把酒醒了再說。”
還是沒回。
聊天框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閃現了一下，又消失了。然后，再也沒有動靜。
樊念放下手機，屏幕熄滅，黑色鏡面映出他模糊的臉——三十六歲，頭發已經白了幾縷，眼角皺紋很深，眼神是長期失眠后的渾濁。
只有瞳孔深處，在某個極短暫的瞬間，似乎有一點金紅色的火星閃過。
很快，快到他以為是幻覺。
胃忽然抽痛起來。**病了，餓的，氣的，累的，都有。他蜷起身子，手掌按在胃部，那里燙，不是普通的疼，是像有團火在燒。
他沖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把臉埋進冷水。抬頭看鏡子——
瞳孔深處，那點金紅火星又出現了，明滅不定，像風中殘燭。
腦子里響起一個陌生的童聲，帶著五百年的怨氣，輕笑：
“月供4800，還三十年？”
“樊念，你這凡人當得……”
“可真夠窩囊。”
樊念盯著鏡子里那雙燃燒的眼睛，沉默三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六年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
很冷，很邪。
“是啊。”
“所以……”
“老子不想當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瞳孔中的火星，轟然炸成烈焰！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