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蘇令儀當了三十年通房。
她病了，我去伺候她夫君。
她哭了，我跪在門外聽她夫君哄她。
她老了，她拉著我的手罵我。
「葉觀螢，你搶走了屬于我一個人的夫君。」
陸承璟站在床邊，連看我一眼都嫌臟。
他說：「你若有半分廉恥，當年就該自己**。」
我咽下最后一口氣時，窗外海棠落了一地。
再睜眼，我跪在蘇令儀面前。
她笑著問我，愿不愿意去伺候她未來的夫君。
我抬起頭，說：「奴婢已有心上人，求小姐成全。」
第一章
海棠開得正盛，花瓣鋪在石階上，被繡鞋一踩，汁水滲進青磚縫里。
我跪在蘇令儀腳邊，膝蓋壓著一片花，濕意透過粗布裙子爬上來。
她坐在廊下，手里捏著一只白瓷盞，茶霧繞過她的指尖。
「觀螢，你跟了我十年，我最信你。」
這句話，我前世聽過。
那時我低著頭，手指扣住裙邊，嗓子被規矩壓得發緊。
蘇令儀說，她要嫁去陸家，陸承璟是個守禮的人，房里不能沒個知冷知熱的丫鬟。
她說別人她不放心。
她說我是她的人，去了也是替她守著夫君。
她說：「你替我分憂，我不會虧待你。」
前世我磕頭謝恩。
這一謝，謝進去三十年。
偏房的門一關，香爐里的甜膩味鉆進鼻子，我咬著被角，指甲摳進床柱木紋里，不敢叫，不敢哭，不敢躲。
天沒亮，我從偏房爬回下人房，露水打濕鞋面，膝蓋碰一下床沿，骨頭里都鉆出冷汗。
蘇令儀早上醒來，拉著我的手問：「昨夜他可還好？」
我答：「姑爺待小姐極好。」
她笑了，賞我一碗燕窩。
那碗燕窩我喝下去，胃里翻了一整天。
后來三十年，她病著，孕著，惱著，鬧著，只要她不愿意，便把我推過去。
陸承璟一邊掐著我的下巴，一邊低聲罵：「若不是令儀心軟，你這種**東西，也配近我的身？」
他嫌我臟。
可偏房的門，夜夜都是他親手閂上的。
到我臨死那天，蘇令儀的頭發白了大半，金鐲子還壓在腕上，壓出一圈青痕。
她坐在我床邊，眼底燒著火。
「葉觀螢，我真后悔當年抬舉你。」
我嘴里全是藥渣味，喉嚨里刮著血。
她俯下身，指甲掐進我腕骨。
「你搶走了屬于我一個人的夫君。」
我看向陸承璟。
他站在屏風旁，皂靴邊沾著雪泥，眉頭擰著，連靠近一步都不肯。
「令儀這輩子被你惡心夠了。」
他說：「你若還有一點廉恥，當年就該一頭撞死。」
窗紙被風吹得鼓起，蠟淚淌到銅臺上，燭火噼啪一響。
我想笑，喉嚨里只滾出一口血。
原來我活了三十年，連當他們的罪人，都得跪著當。
再睜眼，海棠花還開在蘇家廊下。
蘇令儀還年輕，鬢邊簪著小珍珠，眼睛彎著，聲音軟得能掐出水。
她問：「觀螢，你可愿意？」
旁邊的玉珠捧著托盤，手腕輕輕一抖，銀簪碰出細響。
門口的秦嬤嬤抬起眼皮，目光扎在我脊背上。
我想張口。
舌尖碰到上齒，前世那句「奴婢遵命」差點滾出來。
我把手藏進袖子里，指甲掐進掌心。
疼。
很疼。
疼把我從那間偏房里拽出來。
我抬起頭，目光釘在蘇令儀臉上。
「小姐，奴婢已有心上人，求小姐成全。」
茶盞停在半空。
廊下風聲沒了。
玉珠吸了一口氣，托盤里的銀簪滾到邊上，撞出一聲脆響。
蘇令儀眨了眨眼，笑還掛在嘴邊，眼底卻空了一瞬。
「你說什么？」
我俯身，把額頭貼到青磚上。
磚縫里的花汁沾上皮膚，涼得刺骨。
「奴婢已有心上人，不能去陸家做通房。」
秦嬤嬤一步跨進來，鞋底碾過花瓣。
「放肆，婚配由主子做主，哪有你一個丫鬟開口挑揀的份？」
我沒抬頭。
「奴婢不敢挑揀，只求小姐顧念奴婢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蘇令儀終于放下茶盞。
瓷底碰到桌面，輕得很，我卻聽見前世偏房門閂落下的聲音。
她低聲問：「觀螢，你是不是怕？」
我想起她前世也問過我怕不怕。
那時她捧著我的臉，眼里**淚，說陸承璟不會虧待我，說她也舍不得我，可她實在沒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