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橘子樹下,碎瓷生花
我跟譚望津在一起五年,他是國內唯一拿過國際獎的沙畫動畫導演。
他工作室那臺定制燈箱,四十公斤,我倆一人扛一邊過的海關。
去年橘子生病,我拍了一段它在陽光里打哈欠的視頻,問他:
"你能不能用沙畫幫我留住這個畫面?不用長,幾秒就行。"
他拿濕巾擦著指縫里的沙:
"我的沙單克拉比黃金貴,你知道的。"
直到上周,他工作室的剪輯師給我發了條鏈接。
是一部十分鐘的沙畫電影,剛定剪。
片名叫《夢里的柴犬》。
故事講的是一個女孩養了一只柴犬,柴犬走丟了,女孩在夢里又遇見它。
每一幀沙畫都細膩到能看清柴犬的耳朵絨毛。
片尾字幕寫著:獻給Q。
Q是他助理邱悅然的名字縮寫。
我翻到邱悅然的朋友圈,三天前她發了一條動態:
一張譚望津工作室深夜亮燈的照片,配文是:
"有人愿意用最貴的沙子,畫我失去的那只柴犬。"
底下譚望津點了贊,評論區他回了四個字:值得記錄。
我的橘子死了七個月,他連問都沒問過一句。
我關掉鏈接,訂了一張去景德鎮的票。
我要自己燒一只陶瓷貓,哪怕丑得要命,也是我親手做的念想。
......
"崔微雨,你站在門口干什么?"
譚望津的聲音穿過工作室的玻璃門傳了出來。
我推開門。
投影幕布上,那只柴犬的沙畫定格在最后一幀。
片尾的"獻給Q"三個字母,在昏暗的房間里格外刺眼。
屋里有四五個人,桌上放著一個切開的蛋糕。
邱悅然手里端著第一塊,正遞給譚望津。
看到我進來,她手抖了一下。
"微雨姐,你怎么來了。"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譚望津轉過身。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指縫里還殘留著金色的細沙。
"我順路過來看看。"
我走到投影幕布前,看著那只栩栩如生的柴犬。
"定剪了?"
譚望津皺了皺眉。
"阿誠把鏈接發給你了?那是未公開素材,不能隨便外傳的。"
他第一反應,是追究誰把鏈接發給了我。
而不是向我解釋這部電影。
"十分鐘。"
我轉過頭看他。
"你畫了多久?"
"兩周。"他語氣平淡。
"為了趕進度,你每天睡在工作室?"
"這是參展作品,進度很緊。"
我笑了笑。
"譚望津,去年橘子死的時候,我求你畫幾秒鐘的視頻。"
屋里安靜了。
幾個剪輯師互相對視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邱悅然站在原地沒動。
"你說你的沙子,單克拉比黃金還貴。"
我盯著他的眼睛。
"現在這十分鐘的電影,用了多少克拉?"
譚望津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崔微雨,你能不能別把工作和生活混為一談?"
"工作?"
我指著屏幕上的那三個字母。
"獻給Q,這也是工作?"
"那是為了藝術效果。"
他抽出一張濕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悅然走丟的那只柴犬,給了我很大的創作共鳴。失去和重逢,這是這次參展的主題。"
"你的貓是病死的,這很痛苦,但我不能把私人情緒強加進作品里。那樣不專業。"
不專業。
原來不給我畫貓,是因為我不夠專業。
邱悅然走過來,挽了挽耳邊的碎發。
"微雨姐,你別怪譚導。"
她聲音很輕,帶著點委屈。
"譚導只是借用了我狗狗的故事當個殼子。我們搞藝術的,有時候就是需要一點靈魂碰撞的火花。"
她看著我,眼神很無辜。
"你是個圈外人,可能不太懂這種創作上的沖動。它是不受理智控制的。"
我看著她。
"靈魂碰撞?"
"嗯。"她點點頭。
"所以你深夜發朋友圈,說有人愿意為你用最貴的沙子?"
邱悅然臉白了一下。
"我那是......那是在給作品預熱。"
譚望津把濕巾扔進垃圾桶。
"夠了。"
他看著我,語氣里帶著常有的上位者的不耐煩。
"你今天跑過來,就是為了這點小事鬧脾氣?"
"小事?"
"對,小事。"
他走過來,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我說了,這是參展作品。悅然作為第一助理,提供了故事原型,我給她一個片尾署名,這在業內很正常。"
"崔微雨,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斤斤計較了?"
斤斤計較。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年前,他還是個連臺像樣設備都買不起的窮學生。
我在零下十幾度的北京,陪他跑遍了所有的二手市場。
那臺四十公斤的燈箱,是我出了八成的錢,我們倆一人扛一邊,從國外海淘回來的。
為了省運費,我的肩膀勒出了兩道血印子。
他說:"微雨,等我出名了,我的第一部作品,片尾只寫你的名字。"
現在他出名了。
片尾寫著獻給Q。
"譚望津。"
"怎么?"他抬頭。
"這只柴犬,畫得真好。"
"連耳朵上的絨毛都根根分明。你一定畫得很用心。"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平靜。
"畢竟是送去評獎的,細節不能馬虎。"
"嗯。"
我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崔微雨你去哪?"
"回家。"
"不一起吃個飯嗎?慶功宴。"
"不了,你們靈魂碰撞吧,我這個圈外人就不打擾了。"
我推開門。
身后的邱悅然小聲說了一句。
"譚導,微雨姐是不是生氣了?我要不要去解釋一下?"
"不用理她。"
譚望津的聲音很穩。
"她就是貓死了,心里過不去那個坎。過幾天自己就好了。"
過幾天自己就好了。
他總是這么有把握。
我關上工作室的門,把那些聲音隔絕在背后。
走廊的風有些冷。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剛剛確認的機票訂單。
三月二十號,下午四點。
飛景德鎮。
還有四天。
我不是過幾天就好了。
我是過幾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