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獨眼的女孩（1.0.2）
我的右眼生來就死了。
這話是老周頭說的，老周頭在天橋底下住了二十年，他說他見過很多孩子，沒見過我這樣的。
我問他什么叫死了的眼睛，他悶了一口酒，說就是一坨不會動的肉。
那塊肉長在右邊眼眶里，它不會看東西，也不會流淚，偶爾發*，實在*得不行的時候我就老想把手指伸進去狠狠剜里面的肉。
但我沒有指甲，我的指甲總是被咬得很短，因為餓的時候咬指甲能騙一騙肚子。
眼不見心不煩，我干脆找了一塊破布綁在腦袋上，遮蓋了它。
我不記得自己幾歲了，這種事沒人會告訴我，我也沒有生辰八字那種東西。老周頭說我大概八九十歲，十三四歲也有可能，這里的孩子總是長不高的。
他說小孩子在他眼里都長一個樣，瘦得像被擰過的抹布。
雖然我的右眼不見了，但我的左眼很好，好得過頭了。
那只左眼能看到地上的煙頭上有多少灰，能看清飯館后門倒出來的泔水桶里有幾粒米。
老周頭說這是老天爺把兩只眼睛的活都塞進了一只眼睛里，所以那只眼睛才那么大，大得不像人的眼睛。
比起沒用的右眼，我更討厭那只左眼，因為它大得太丑陋，幾乎占據了我的上半張臉，因為它看得太清楚，它讓我躲不開那些人的目光。
那些人走過我面前的時候，不是把臉轉開就是盯著我的兩只眼睛看。
他們的表情分好幾種，最常見的是惡心，嘴會往一邊歪，好像聞到了什么臭味。其次是害怕，那種人會走快幾步，像在躲一只死老鼠。最好的是那種假裝沒看見的，至少他們沒在明面上議論我。
被欺負也是常有的事。
我還記得有一次一個男人蹲下來，把他的煙頭按在我的手背上，說，這只眼睛長在你臉上真是浪費了，你應該把它讓給有用的人。
我不懂他的意思，一只死掉的眼睛能有什么用，還是說他指的是另一只眼睛。
我沒有說話，等他把煙頭拿開以后，手背上多了一個圓圓的疤，太丑了，我只能把那只手縮進袖子里，可衣服又小又短，縮進去勒得難受。
我睡在天橋下面，和老周頭中間隔了三根柱子。
剛開始那幾天老周頭說我搶了他的地盤，但他沒有趕我走，只說我是個廢物。
但廢物有時候也有用，因為我有一次幫他撿了一瓶沒喝完的酒，現在他還珍藏著不舍得喝。
天橋下面漏雨，下小雨的時候還好，就是要挑地方睡。而下大雨的時候整個天橋下面都是濕的，我就得出去找別的地方，門洞、車棚、拆了一半的房子的墻角……這些地方我都睡過。
直到那天下了一場很大的雨，哪哪都能灌進來風和雨。
我蹲在一條巷子的屋檐下面，那兒根本擋不住什么，我只好把身子縮成一團，把臉埋進膝蓋里。
我渾身上下只有一件夏天的白衫，又臟又臭，破洞都是老周頭補的，下面什么也沒有，風從下面涌進來，冷得我發抖。
我用手擋住右眼，這是我最常做的動作，用四根手指蓋住右邊那洞窟窿，露出左邊那只大得過分的眼睛。
這樣做的時候，人們不會那么快把臉轉開，他們可能會多看我一秒，然后才注意到手下面的東西，還好它已經被布擋住了。
有時候我想把那只右眼縫起來，用針和線，像老周頭縫衣服上的破洞那樣。
可老周頭說縫了會爛，先是眼睛，然后整張臉都會爛掉。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騙我，但我沒有針也沒有線，所以這個問題從來沒有真的需要決定。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積了水，水漫過來淹到我的腳，我往后面縮了縮，背撞上磚瓦墻。
巷子的盡頭有一座很大很高的建筑，老周頭說那是教堂，里面的人拜的是一個叫上帝的東西，那個東西在天上，會用光洗澡。
老周頭說起上帝的時候語氣和說**差不多，都是一種他不信但不得不躲著的東西。
但這卻勾起了我的好奇，究竟是什么東西，能在天上，能把光當做沐浴的甘露。
平時我不會走到那條街上，因為那邊的人會叫**來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