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銹的鐵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推開閣樓木門的那一刻，嗆人的灰塵撲面而來。我捂著口鼻，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個破舊的紅漆木箱上。
明天這棟老宅就要過戶給買家了，我是來替我那摳門到極致的婆婆王玉芬收拾最后一點破爛的。
在所有親戚眼里，我婆婆是個連一塊錢都要掰成兩半花的鐵公雞。她從不給我買禮物，連我坐月子時都只給我喝白粥。
我蹲下來，拍掉箱子上的灰，掀開蓋子。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紅本子。
最上面那本，是一張獻血證。
我翻開封皮，上面的日期，是2019年11月8日。
2019年11月8日。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開始發麻。
那一天，我在產房大出血，差點死在手術臺上。醫生沖出來喊家屬簽字備血，我老公周明遠在走廊里嚇得腿都軟了，是婆婆從他手里搶過筆簽的字。
我一直以為血是血庫調來的。
獻血證下面，還有第二張。第三張。**張。
日期從2019年一直排到2023年，每隔三四個月一張。
最下面壓著一本老黃歷，封皮已經磨爛了，用透明膠帶粘了又粘。我翻開第一頁，里面貼著一張紙條，是醫院的體檢報告。
名字欄寫的是：蘇婉。
那是我的名字。
日期是2018年，我入職體檢那一年。報告上有一項指標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像是小學生的筆跡："這個要注意，問問醫生。"
我的手開始抖。
我一頁一頁往后翻，每一頁都貼著東西。有我的體檢單復印件，有藥店的小票，有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健康養生豆腐塊文章，有用圓珠筆抄在煙盒紙背面的藥名和用量。
最后一頁，夾著一張賣血證明。
不是獻血證，是賣血。
日期是2020年1月，我生完孩子兩個月后。那個月，婆婆忽然給了周明遠三千塊錢，說是她在老家賣雞蛋攢的。周明遠拿那筆錢給孩子買了進口奶粉，還在家族群里發消息說"我媽雖然摳，但關鍵時候還是靠得住"。
三千塊。
六十二歲的老**，賣血換來的三千塊。
我蹲在閣樓的灰塵里，捧著那本老黃歷，怎么都站不起來。
樓下傳來房產中介打電話的聲音："蘇姐，明天上午十點簽合同，您這邊沒問題吧？"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叫蘇婉，今年三十八歲，在城里一家連鎖餐飲公司當運營總監，管著十二家門店的日常運轉。
說出來可能沒人信，我跟婆婆王玉芬的關系，在整個周家是出了名的差。
差到什么程度？去年中秋節家宴，婆婆從鄉下帶了一袋自家曬的紅薯干，被周明遠的表妹周雪當著所有人的面扔進了垃圾桶。婆婆蹲在垃圾桶旁邊，把紅薯干一條一條撿出來，裝回袋子里。
我坐在沙發上，一口水都沒遞。
不是我不想遞，是我覺得沒必要。
在我的認知里，王玉芬就是一個自私、吝嗇、不通人情的鄉下老**。她來城里幫我帶孩子的那兩年，我們之間攢下的矛盾夠寫一本書。
她不讓我開空調，說費電。大夏天三十八度，她把客廳的空調插頭拔了，抱著孩子坐在陽臺上扇蒲扇。我下班回來，孩子滿身痱子，我沖她發了一頓火。她沒吭聲，第二天空調插頭還是拔著的。
她買菜只去最遠的那個早市，因為便宜兩毛錢一斤。回來的路上要走四十分鐘，大冬天凍得手上全是裂口。我說你打個車吧，她說打車要十塊錢，夠買兩斤排骨了。
她從來不買水果，說水果太貴，喝白開水一樣的。我買回來的水果，她全部洗干凈切好放在我房間門口，自己一口不碰。
我問她為什么不吃，她說她不愛吃甜的。
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五年。
直到今天，我蹲在這間破閣樓里，看著她用賣血的錢給我孩子買奶粉的證明，才知道她不是不愛吃甜的，是舍不得。
她什么都舍不得。
她舍不得花一分錢在自己身上，因為每一分錢，她都想留給我和孩子。
可是我呢？
三個月前，周明遠跟我商量，說老家那棟宅子太破了，留著也沒用，不如賣了，正好他生意上周轉困難，需要一筆錢。
我沒猶豫就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