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荒第三年，我和娘被爹牽到舊鹽場。
娘讓我學(xué)乖些，見了買工的人就喊叔伯。
“阿姜，被礦頭買去還有飯吃。你只要活著，總有機(jī)會(huì)。”
“什么機(jī)會(huì)？”
她看了眼餓得臉發(fā)青的爹，沒有接話。
只在我手心里，劃了兩個(gè)字。
“沈陶。”
姓沈的和姓陶的？
我抬頭想問，娘已經(jīng)被爹推到鹽灶邊。
灶頭掌柜掂了掂一袋糙米。
“瘦是瘦了點(diǎn)，手腳還齊。燒灶口正缺人。”
爹搶過糙米，笑得牙縫里全是黑泥。
“她扛餓，聽話，死不了。”
娘被人拽住頭發(fā)，按到灶口前。
滾燙的鹽汽撲上來，她的手還在往我這邊伸。
“阿姜，活著。”
我撲過去咬掌柜的胳膊，被爹一把拎回去。
“賠錢貨，再鬧我連你也賣給灶口。”
一輛青簾馬車停在舊鹽場門口。
領(lǐng)頭的男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官袍，身后跟著幾名衙役。
“停手。”
沒人理他。
鹽場里的人餓得眼里只剩糧袋，王法兩個(gè)字不如一碗稀粥有用。
縣丞跳下馬車，扯著嗓子喊。
“沈大人帶了賑糧，東河倉開倉放米。再有人私賣人命，鎖去衙門。”
灶頭掌柜手一松。
爹把糙米塞進(jìn)懷里，轉(zhuǎn)身就跑。
我爬到娘身邊，抓住她被燙傷的手，往自己臉上貼。
“娘，睡一會(huì)兒，阿姜守著你。”
娘沒有應(yīng)我。
我把她的手按在胸口，像從前冬夜里她把我裹進(jìn)舊棉被。
“你叫阿姜？”
官袍男人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我不看他。
他伸手想抱我。
我張嘴咬住他的虎口。
衙役上前一步。
“大人。”
男人擺手，任我咬著。
血順著我的嘴角往下淌，他只說了一句。
“孩子餓壞了。”
誰餓了。
我是恨他來晚了。
他姓沈。
娘寫給我的兩個(gè)字里，有一個(gè)沈。
可沈大人沒有救下娘。
沈大人把我抱回縣衙，交給夫人陶氏。
一個(gè)姓沈，一個(gè)姓陶。
我在熱粥的香氣里想，娘真厲害，臨死前還替我找到了活路。
陶氏給我洗頭時(shí)，水盆里漂出一層灰。
她把帕子擰干，問婆子。
“這孩子多大？”
婆子說：“街坊說八歲了，瞧著像五六歲。”
沈大人夜里回府，鞋底全是泥。
陶氏把我推到他面前。
“沈硯，你救回來的是個(gè)悶葫蘆。問她話，她只會(huì)看著人。”
沈硯蹲下，看著我手背上的燙疤。
“嚇壞了，慢慢養(yǎng)。”
陶氏壓著火氣。
“她爹呢？”
“跑了。鹽場的人說他拿了米，又去賭坊換酒了。”
“**。”
沈硯沒有罵，只讓人請大夫。
大夫摸了我的脈，又拿銀針在我額邊試了試。
“受驚過度，往后怕是癡癡傻傻的。”
陶氏低頭看我。
“傻就傻吧，會(huì)吃飯，會(huì)睡覺，就能養(yǎng)活。”
她是退下來的女鏢師，年輕時(shí)押鏢傷了身，不能生養(yǎng)。
她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軟。
新衣，熱湯，干凈被褥，識(shí)字先生，廚房里隨我拿的白饅頭。
下人背后說，我掉進(jìn)福窩了。
可我夜里總醒。
鹽灶里的火一竄起來，**聲音就貼在耳邊。
阿姜，活著。
活著不是為了吃飽。
活著是為了讓該還債的人，一個(gè)也跑不掉。
第五日夜里，我從窗縫鉆出去，順著后墻爬到巷子。
賭坊后院，爹正抱著酒壇睡。
我把從陶氏妝匣里順來的碎銀放在他手邊，又把廚房裝點(diǎn)心的食盒打開。
爹聞到香味，抓起糕就往嘴里塞。
“阿姜？”
“爹，是我。”
他盯著我的新襖子，眼睛亮得嚇人。
“在沈家過得不錯(cuò)吧？你得記著，老子是你親爹。往后沈夫人給你的銀子，先孝敬我。”
我點(diǎn)頭。
“我記著呢。”
他把碎銀倒在掌心。
“就這么點(diǎn)？”
“夫人看得緊。”
“沒用的東西。”
他一腳踢翻食盒。
“明晚拿多些來。要是敢不來，我就去衙門門口喊，說沈硯搶我閨女。”
我彎腰撿起滾在泥里的點(diǎn)心。
“爹想讓我回去嗎？”
他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