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陳小米記得外婆的手。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骨節粗大，指腹上全是裂口，冬天的時候裂口里滲出血絲，外婆就用膠布纏起來，繼續干活。
那雙手抱過她，給她梳過頭，在灶臺邊變出熱氣騰騰的紅薯。
那雙手在夜里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歌謠，哄她入睡。
小米六歲那年，爸爸媽媽第一次出門打工。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媽媽把她從被窩里拉起來，給她穿上一件新買的紅色棉襖。
爸爸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小米**眼睛問去哪里，媽媽說去很遠的地方掙錢，掙了錢給小米買好吃的。
“小米乖，跟外婆在家。”媽**聲音有點抖。
外婆站在門口，手里攥著一塊手帕，時不時擦一下眼睛。
小米那時候不懂，為什么大人要哭。
她只知道外婆做的糖餅很好吃，院子里的桂花樹很香，村口的小河里有小魚可以撈。
汽車喇叭在村頭響了三聲。
爸爸拎起蛇皮袋，媽媽拉著小米的手走到外婆面前：“媽，小米就拜托您了。”
外婆接過小米的手，那只粗糙的大手緊緊握著小米的小手：“放心吧，孩子在我這兒，餓不著。”
媽媽蹲下來，在小米臉上親了一口：“小米要聽話，媽媽過年就回來。”
然后媽媽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爸爸跟在后面，步子很快。
小米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村口的土路盡頭。
“媽媽——”小米突然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頭。
外婆把小喬抱起來：“囡囡不哭，外婆給你蒸蛋羹吃。”
小米沒有哭。
她只是覺得奇怪，為什么媽**背影看起來那么瘦，那么小，像是要被那條土路吞掉一樣。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離別。
二
外婆家在村子最里面，三間瓦房，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樹，一棵棗樹。
灶房是搭在屋檐下的一個小棚子，一口大鐵鍋架在土灶上，燒的是柴火。
每次做飯，整個院子都飄著煙，嗆得人直咳嗽。
小米最喜歡秋天。
桂花開了，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味。
外婆會搬出竹竿，鋪一塊布在樹下，然后用竹竿輕輕敲打樹枝，金色的桂花就像下雨一樣落下來。
小米在布下面轉圈，讓桂花落在頭發上、衣服上。
“外婆你看，我是花仙子！”
外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是是是，我們家小米是最漂亮的花仙子。”
那些桂花被外婆洗干凈，晾干，拌上白糖，裝在玻璃罐子里。
冬天的時候舀一勺出來泡水喝，或者做桂花糕，甜得能讓人忘記所有的冷。
小米七歲那年夏天，爸爸媽媽第一次打電話到村里的小賣部。
王嬸扯著嗓子在村口喊：“陳家婆子，你家電話！你閨女打來的！”
外婆放下手里的活計，拉著小米就往小賣部跑。
小米跑得慢，外婆干脆把她背起來，一路小跑。
小米趴在外婆背上，聽到外婆喘氣的聲音，聞到外婆身上汗味和皂角的味道。
電話那頭，媽**聲音聽起來很遠，像是隔了好幾座山。
“小米，想媽媽了嗎？”
小米握著話筒，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當然想媽媽，可是媽**聲音好陌生，跟她記憶里的不太一樣。
“小米？怎么不說話？”
“想。”小米終于擠出一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傳來媽媽哽咽的聲音：“媽媽也想你……小米要乖乖聽外婆的話……”
“媽媽你什么時候回來？”
“過年，過年媽媽就回來了。”
掛了電話，外婆付了錢，牽著小喬往回走。路上小米問：“外婆，過年還有多久？”
外婆抬頭看了看天：“快了，等棗子紅了，桂花開了，稻子收了，就過年了。”
從那以后，小米開始數日子。
她在墻上畫正字，過一天畫一筆。
桂花開了，她畫一筆；
棗子紅了，她畫一筆；
稻子黃了，她又畫一筆。
墻上的正字越來越多，可媽媽還是沒有回來。
第一年過年，爸爸媽媽沒回來。
電話里媽媽說車票太貴了，來回一趟要花好多錢，不如把錢省下來寄回家。
外婆對著電話罵了一通：“你們不想孩子嗎？一年到頭見一面都不行？”
媽媽在電話那頭哭，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