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喪尸第十天，我回到了爺爺的鄉下老院。
他老花眼嚴重，**著我長滿尸斑的臉。
“大孫女，怎么又長凍瘡了？小臉硬邦邦的。”
他用干癟的手，費力擦去我嘴角的黑紅色血污。
“吃草莓又弄一身汁？多大人了也不嫌臟。”
我朝著他張開血盆大口。
爺爺卻反手塞進我嘴里一個熱乎的烤紅薯。
“快吃，爺爺一直給你在灶臺溫著呢。”
01
我死了十天。
準確說，是心跳停了十天。
第一天，我倒在大學宿舍的走廊上，室友的尖叫聲是最后聽見的聲音。
第二天，我從***的袋子里坐起來。
渾身冰涼，指甲發黑，嘴里有一股鐵銹味。
我知道自己變成了什么。
新聞里播了兩個月的東西——喪尸。
但不一樣的是，我還能想。
腦子里像隔了一層水，所有念頭都慢半拍，模模糊糊，可確實還在轉。
我不知道這算幸運還是詛咒。
城里已經亂了。
街上全是跑的人，還有追的人。
追的那些，跟我一樣，皮膚發灰，眼珠渾濁，走路一瘸一拐。
但他們眼里什么都沒有。
我看了很久，確認自己跟他們不同。
我還記得事。
記得爺爺。
記得他打電話時說的最后一句——“城里不太平，要不回來住幾天？爺爺給你留著紅薯呢。”
那是三個月前的電話。
我沒回。
說期末忙，考完再說。
后來疫情爆發，封城，信號斷了，電話再也打不通。
我花了八天走回去。
從省城到爺爺的村子，三百多公里。
活人走不了的路，我走了。
不用吃飯，不用睡覺，不怕冷，不怕疼。
就是慢。
身體不怎么聽使喚，左腿有點拖，右胳膊偶爾不受控制地抽一下。
路上遇見過幾撥活人。
他們看見我就跑。
有個男人朝我扔了塊磚頭，正砸在肩膀上。
不疼。
但我聽見他喊——“別過來！別過來！”
聲音里全是怕。
我想跟他說，我不咬人。
可嗓子里發出的只有含混的氣音，像漏了氣的風箱。
我說不了話了。
第十天傍晚，我看見了那個院子。
土墻，木門，門上貼的春聯還是去年的，褪成了粉白色。
院子里的柿子樹光禿禿的，地上落了一層沒人撿的干柿子。
灶房的煙囪在冒煙。
爺爺還在。
我站在門口。
身上的大學校服已經破得不成樣子，左邊袖子不知道掛在哪里扯掉了。
手指甲全是黑的，小臂上有一大塊青紫色的尸斑，像發霉的地圖。
我不敢進去。
不是怕他認不出我。
是怕他認出我。
門從里面開了。
爺爺穿著那件穿了十幾年的軍綠棉襖，腳上是黑布棉鞋，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盆。
他瞇著眼往門口看了好幾秒。
然后搪瓷盆掉在了地上。
“苗苗？”
他聲音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那種——憋了太久的盼頭突然砸到面前，接不住的那種抖。
“苗苗！真是你啊！”
他撲過來，兩只手抓住我的胳膊。
我本能地往后縮了一下。
我怕傷著他。
可他已經把我拽進了懷里。
他身上有柴火味，有烤紅薯的甜味，有老棉花被太陽曬過的味道。
暖的。
我已經十天沒有感受過溫度了。
可那一刻，好像有什么東西從他的棉襖穿過來，穿過我發僵的皮膚，穿過冰涼的血管，戳到了胸口某個還沒徹底死掉的地方。
他松開我，捧著我的臉端詳。
那雙老花眼使勁瞇著，湊得很近。
“咋回事？臉上怎么長凍瘡了？一塊一塊的。”
他說的是尸斑。
“小臉硬邦邦的，凍成這樣……城里不給開暖氣啊？”
他粗糙的手掌**我的臉，想給我搓熱乎。
搓不熱的。
再也搓不熱了。
他又看見了我嘴角那一片黑紅色的痕跡。
那是——
“吃草莓了？弄這一嘴。多大人了，也不知道擦擦。”
他從棉襖口袋里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沾了口水，仔細地給我擦嘴角。
手帕上洇開的顏色，分明不是草莓的紅。
可他看不清。
或者說，他不愿意看清。
我張開嘴。
不是想咬他。
是想說話。
想說爺爺我回來了，想說對不起這么久沒來看你，想說我變成這樣了你別怕。
可嗓子里只有嘶啞的氣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