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醫學峰會的主會場燈火通明。
巨大的屏幕上播放著維和醫療隊在疫區奮戰的紀實畫面。鏡頭掃過一張張疲憊而堅定的面孔，最后定格在一個穿著防護服的年輕男人身上。他正在隔離室里對著顯微鏡工作，護目鏡后面是一雙極其專注的眼睛。
臺下兩千多名來自全球各地的醫學專家安靜地看著。
主持人站在講臺邊緣，聲音渾厚而克制地宣布：“今年的國際醫學最高榮譽獎，授予維和醫療隊病毒學研究員，周明先生。以表彰他在新型出血熱病毒基因測序領域的杰出貢獻，以及為挽救疫區數萬生命做出的巨大犧牲。”
掌聲雷動。
周明從第一排站起來。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微笑。和身邊幾位同行握手、點頭、接受祝賀，動作流暢得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聚光燈追著他走向講臺。
他沒有直接上臺，而是在臺階前停下來，轉向坐在第二排角落的一個年輕女人。
“程念。”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十幾個人聽見。
程念抬起頭。
她穿著一件很舊的黑色外套，頭發隨意扎在腦后，和這個燈火輝煌的會場格格不入。臉色很白，那種長久不見陽光的白。眼睛很黑，像兩汪沉靜的深水。
“謝謝你今天能來。”周明看著她，目光溫和，語氣像在關照一個需要被關照的人，“顧寒的事情，我們都很難過。但活著的人總要往前走。這個獎，我會替他好好保管的。”
旁邊的幾個同行交頭接耳。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這就是顧寒的未婚妻？”
“對，就是她。顧寒在疫區感染去世之后，聽說是周明一直幫她找工作，還給她安排了住處。”
“周明確實仁義，顧寒在天有靈也該安息了。”
“你看她那個樣子，顧寒走了半年了她還沒走出來，也是個重感情的人。”
“可憐是可憐，但這種場合來做什么，心里不是更難受嗎。”
程念聽得很清楚。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看向周明握住她的手。
周明松開手，轉身上了講臺。
聚光燈追過去，程念重新被留在暗處。
燈光下，周明站在講臺中央，身后是巨大的屏幕。他先沉默了幾秒，然后把雙手搭在講臺邊緣，聲音低沉而真誠。
“半年前，我跟隨維和醫療隊進入疫區的時候，沒有想過還能活著站在這里。”
他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種受過訓練的克制感。
“那種新型出血熱病毒的致死率是百分之四十三。疫區沒有足夠的隔離設備，沒有足夠的防護物資，甚至連干凈的水都是奢侈品。我和我的團隊在隔離室里工作了整整二十七天，每天只睡三個小時。”
臺下安靜極了。
“我們失去了很多戰友。”周明停頓了一下，聲音微微發顫，“其中最讓我心痛的，是我的搭檔顧寒。他是我們團隊中最出色的病毒學家，也是最勇敢的人。他在最后關頭堅持把隔離室讓給了當地的一個感染者孩子，自己因為耽誤治療時間而離世。”
有人開始擦眼淚。
“我今天站在這里，手里捧著這個獎杯，心里想的是，如果顧寒還活著，這個獎應該是他的。”周明低下頭，燈光打在他側臉上，顯出某種悲憫的輪廓，“但既然命運選擇讓我替他完成未竟的事業，那我就會用余生去證明，顧寒的犧牲沒有白費。我會繼續他未完成的基因測序研究，讓這種病毒的變種永遠不再威脅人類的生命。”
他捧起獎杯。
聚光燈更亮了。
掌聲震耳欲聾。
沒有人注意到程念把手伸進了外套口袋里。
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封折得很整齊的信。
信封的邊角已經被反復摩挲得起了毛邊。里面的信紙上寫著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每一筆都帶著顧寒特有的微微向右傾斜的角度。
那封信的最后兩行字，顧寒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刺穿了紙張。
念念，我的整個基因測序公式都藏在這段話的第二個字里，你那么聰明，一定能看懂。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周明在臺上接受記者的圍拍。
閃光燈劈里啪啦地響。
程念的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按了一下。
她沒有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