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母七十大壽的宴席上，為**勞了十年的丈夫何志遠忽然放下筷子，當著三桌親戚的面拉起身旁韓冰的手，說了句讓我一輩子忘不掉的話。
"念慈，你辛苦了。這才是我真正想攜手一生的人。"
我以為他在說醉話，低聲叫了一句："志遠，你喝多了吧。"
何志遠一把甩開我伸過去的手，臉上全是嫌惡："我清醒得很。質檢章交出來，別在這丟人了。"
七歲的壯壯從椅子上蹦下來，撲進韓冰懷里，笑得露出豁了一顆門牙的嘴："爸爸說韓阿姨以后就是我新媽媽。媽媽你可以走了。"
三桌親戚，沒有一個人吭聲。
我站起身，聲音平靜得像在工廠數貨："質檢章在我包里，你確定不要？"
何志遠擺擺手："那種小東西，刻一個新的不就行了。"
我笑了一下，拎起包就走。
他們都不知道一件事。品牌方的質檢授權書上，唯一認證的質檢員只有一個人，就是我。那不是刻一枚銅章就能頂替的。沒有我的簽字和認證編號，那批百萬大單一件貨都出不了驗收線。
今天早上出門前，我還在廚房包何母最愛吃的薺菜餛飩。壯壯蹲在我腳邊幫忙折餛飩皮，折得歪歪扭扭，非要自己裝盒。我數了數，十二個，個個都是散的，但他認真得不行。
何志遠靠在廚房門框上看我們，笑著說："念慈，今晚大家都在，我有個好消息要宣布。"
我以為是廠里那個代工大單的事。半個月前，品牌方的百萬訂單剛簽下來，何志遠高興了好幾天，說這是工廠起飛的第一步。
沒想到他要宣布的好消息，是把我換掉。
包間里三桌人坐得滿滿當當。何母坐主位，手腕上那只翡翠鐲子被她轉了又轉。她從我進門起就沒看過我一眼。她早就知道今天會發生什么。
韓冰做足了姿態。她按了按何志遠握她的那只手，柔聲說："志遠哥，這樣不好吧。念慈姐在廠里這么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你不能當著這么多人讓她難堪。"
何志遠用拇指來回摩挲她的手背："有什么難堪的？念慈在廠里累了這么多年，該歇歇了。"
二舅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低頭灌了一口。大姑摟著旁邊的孫子，假裝哄孩子。何志萍坐在角落里，手指一下一下**指甲上的亮片，朝我這邊瞟了一眼。
沒有一個人幫我說話。
而我帶來的那鍋薺菜餛飩，正熱氣騰騰地端在何母面前。她一口沒動。
出了包間，走廊很安靜。身后壯壯的笑聲一陣陣涌出來，他在叫韓冰嘗他折的餛飩。那十二個歪歪扭扭的餛飩，是他早上蹲在我腳邊一個一個折出來的。
我低頭數走廊的地磚。十七塊到電梯口。數了兩遍，確認沒錯，摁下一樓。
酒店門口，我掏手機叫車。
高跟鞋聲從身后跟了過來。不是何志遠，也不是何母。
韓冰一個人走出來，站在臺階上。剛才那張柔弱的臉收得一干二凈。
"念慈姐，打車呢？"
我沒搭理她。她從包里翻出一支口紅，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慢慢補嘴唇，頭也不抬地說："別太難過。志遠哥其實早就想說了，是我讓他在大家面前說清楚，省得你以后賴著不走。"
我停下劃手機的動作，看了她一眼。她二十八歲，穿一件藕粉色連衣裙。那料子是我替廠里驗過的那批面料，克重和紋路我都認得。
"你覺得這個廠靠你就能轉？"
韓冰收起口紅，抬起下巴："我表哥在品牌方做銷售，這層關系是誰給志遠哥搭的？大單子能下來，歸根到底是看我的面子。"
她說的那個表哥我知道。品牌方的區域銷售代表，職位不高不低，和驗貨審核完全是兩條線。品牌方驗貨歸質量管理部管，跟銷售沒有半點關系。
車到了。我拉開門坐進去。
韓冰在后面喊了一句："念慈姐，你走了也好。廠里的事有我呢，放心。"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壯壯從酒店大廳里跑出來，手里攥著一個塑料恐龍。那是上周我給他買的，他喜歡得不行，連睡覺都要抱著。
壯壯跑到韓冰面前，把恐龍舉過頭頂："韓阿姨，送給你。"
韓冰蹲下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車開走的時候，壯壯沒有回頭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