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強的聲音像一把生了銹的鈍鋸，一聲聲拉在劉桂芬的心口上。
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坐了六個小時大巴的腰陣陣發(fā)酸，兩條腿腫得像灌了鉛，擱在冰涼的地面上，一點知覺都沒有。
她坐在市人民醫(yī)院腎內(nèi)科走廊的塑料椅上，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裹著瘦小的身板，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團被揉皺的舊報紙。
走廊對面，一個中年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攙著**往外走，嘴里不停地念叨： 媽你慢點，臺階多，別崴了腳。
護士站旁邊，一個年輕姑娘蹲在地上給輪椅上的老**系鞋帶，系完了還拍了拍老**的手背，笑著說： 外婆，系緊了，不會絆著了。
而她身邊，從進醫(yī)院到現(xiàn)在，只有一個趙強。
趙強不是來接她的，不是來扶她的，甚至不是來問她累不累的。他在出站口等著她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是： 媽你怎么才到？配型明天就截止了！
劉桂芬把膝蓋上那張配型同意書翻了個面，上面已經(jīng)打印好了她的名字和***號，只差一個簽字。她搓了搓掌心那層磨了幾十年的老繭，抬起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我坐了一宿的車到這兒，你連口熱水都沒給我倒。你先跟我說清楚，病床上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你說什么？ 趙強的臉刷地就沉了，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嗓子， 你這是說的什么胡話？那是你親孫子！他腎衰竭躺在里面，命都快沒了，你不趕緊想辦法救人，倒在這犯糊涂？
趙強伸手去搶她手里的同意書，聲音更急了： 醫(yī)生說了，直系親屬配型成功率最高，你是他親奶奶，你不簽誰簽？趕緊把字簽了，別耽誤事！
劉桂芬沒撒手。她把那張紙攥得更緊了，大拇指一下又一下地**掌心的繭子。
她低下頭，一滴渾濁的淚從布滿老年斑的眼角淌下來，摔在同意書上，把 配型 兩個字洇成了一團。
趙強打來那通電話，是五天前的事。
那天傍晚，劉桂芬剛從村口的菜地里回來。六月的太陽把她曬得脊背發(fā)燙，她蹲在水龍頭底下洗了把臉，擦了擦手上的泥巴，手機就響了。
媽！ 趙強在那頭喊，嗓子都是啞的， 楠楠住院了！腎出了大問題！醫(yī)生說再不治就來不及了！
劉桂芬的腿一下就軟了，扶著墻才沒摔倒。
楠楠？楠楠是誰？寶寶呢？寶寶怎么了？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的孫子叫趙寶，今年五歲，虎頭虎腦的，過年的時候還在院子里放鞭炮。
就是寶寶！美華嫌趙寶這名字太土，給改了，現(xiàn)在叫楠楠了。 趙強說得急，像是沒工夫解釋這些， 媽你別問了，你趕緊來，醫(yī)院說要做配型，需要直系親屬！
配什么型？
腎！要移植腎！媽你快來！明天就買票，后天一早到，我去接你！
電話啪地掛了。
劉桂芬拿著手機，在院子的水泥臺階上坐了整整半個小時。蚊子叮了她三個包，她一個都沒拍。
她想給兒媳婦陳美華打個電話問問情況，翻了半天通訊錄，才想起來去年中秋節(jié)之后，美華就把她拉黑了。
原因是她多嘴問了一句： 美華，強子最近是不是在外面又交了什么朋友？他過年都沒回來，電話也不怎么接了。
美華在電話里冷笑了一聲： 媽，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別沒事找事。
然后就再也打不通了。
劉桂芬沒有多想，當天晚上就去村口的小賣部買了張第二天一早的大巴票。她把壓在衣柜最里面的一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她攢了三年的錢，八千四百塊，全是一百兩百地往里塞的。
她數(shù)了兩遍，揣進貼身的棉背心口袋里，拿針線縫了兩道，才放踏實了。
這輩子六十二年，她怕過很多東西。怕死了丈夫以后日子過不下去，怕供不起趙強上學，怕老了沒人管。
可她最怕的，是孫子出事。
那是她這條老命的根。
趙強三歲那年，**下礦，礦難，沒了。
賠了四萬塊錢。劉桂芬拿著那四萬塊，在村委會辦公室里簽了字，回到家把趙強抱在懷里，一聲都沒哭出來。
她不是不想哭。她是不敢哭。趙強摟著她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問： 媽媽，爸爸去哪兒了？
她說： 爸爸出遠門了，要很久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