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20塊錢？這是打發叫花子呢！”三年前的婚宴上，司儀念出小姨紅包金額的那一刻，全場哄堂大笑。我**臉紅得能滴血。我爸低著頭，恨不得鉆進桌子底下。我穿著租來的婚紗，站在臺上，手里捧著花，指甲掐進了花莖里。20塊。連份子錢都不算，連路費都不夠，連侮辱都算不上——這是施舍。小姨坐在主桌，嗑著瓜子，笑得格外燦爛：“哎呀，禮輕情意重嘛，你小姨我手頭緊，別見怪。手頭緊”的小姨，脖子上戴著金項鏈，手上戴著玉鐲子，一身行頭少說兩萬塊。但她說手頭緊。我媽后來去找她理論，她說：“你女兒嫁那么個窮鬼，我給20都嫌多。”這句話我記了三年。三年后，小姨的女兒——我表姐——要結婚了。請柬送到我手上那天，全家人都在等著看好戲。“你不會真去只隨20吧？那也太小家子氣了。就是就是，都過去的事了，別那么小心眼。”我看著手里的請柬，笑了。“放心，”我把請柬收進包里，“我不會只隨20的。”
回家的路上，那張請柬就擱在副駕駛座上，燙金的封面，印著大大的“囍”字。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的請柬是在打印店印的，最便宜的那種紅紙，五毛錢一張。
陳默接我回家的時候，車窗外下著小雨，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后退。
“想什么呢？”他問。
“在想，我表姐婚禮隨多少錢。”
“你想隨多少就隨多少，咱家雖然不富裕，但也不差那點錢。”
“21塊。”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你說多少？”
“21。比她當年多一塊。”
他沒吱聲，過了大概半分鐘，悶悶地笑了一聲。
“行，你定。”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我們的新家在城北老小區的六樓，沒有電梯，每次上樓都要爬得腿酸。
五十平的二手房，客廳勉強能放下一張沙發和一個茶幾，廚房轉身都費勁。
但這是我們自己的家。
我換了鞋，把請柬扔在茶幾上，拿起手機翻了翻家族群。
果然，已經炸了。
小姨發了一條消息：“婷婷的婚宴定在希爾頓，一桌八千八，誰要是想來的，提前跟我說，位子有限。”
下面跟著一大串恭喜。
大伯母：“婷婷有福氣啊，小姨你可以享清福了！”
二嬸：“男方什么條件啊？”
小姨：“開廠的，家里有三套房，彩禮給了三十八萬，金器十幾萬。”
然后她又發了一條：“有些人嫁人就圖個溫飽，有些人嫁人是奔著幸福去的。差距嘛，沒辦法。”
發完之后，她@了我。
我盯著那個@，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
陳默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濕著，看見我的表情，走過來瞅了一眼屏幕。
他的臉沉下來了。
“別理她。”
“我沒打算理。”
我把手機扣在茶幾上，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條裂縫，從燈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墻角。搬進來的時候就有，陳默說等有錢了重新刷一遍。
三年了，那條裂縫還在。
“陳默。”
“嗯？”
“你說一個人可以記仇記多久？”
“看仇多大。”
“20塊錢的仇。”
“20塊錢不是仇，”他拿毛巾擦著頭發，“20塊錢是臉。她扇的不是你的臉，是***。”
我看著他。
“所以你支持我？”
“你是我老婆，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但我知道他是認真的。
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因為緊張，是三年前婚禮上的畫面又回來了。
司儀念出“20元”那三秒鐘，整個大廳的笑聲，我媽攥著桌布的手指，我爸恨不得消失的表情——
還有小姨坐在主桌上，嗑著瓜子，嘴角翹起來的那個弧度。
那不是在笑話我。
那是在笑話我媽。
笑話她當年不聽勸，嫁了個窮鬼，現在連女兒的婚禮都辦不體面。
二十年的恨，她濃縮成了20塊錢，當著兩百多個人的面，甩在我臉上。
我翻了個身，陳默的手臂搭過來，摟住我的腰。
“睡不著？”
“嗯。”
“想什么？”
“想三年前。”
他收緊了手臂。
“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