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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表里,各生歡喜
嫁去南詔的第三年,曾經為了小青梅親手對我動家法的皇叔,終于想起了我。
他帶著滿身戰功和一箱地契房契。
我抱著孩子站在檐下,看見他紅著眼,一字一句地問我:
“滿清,皇叔把這一生都賠給你,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可他大概忘了。
當年他和青梅拜堂那日,我已經接過和親圣旨,坐上南下的花轎。
那時彈幕瘋狂刷著,說他愛我至深,說他偏寵旁人不過是為了護我周全。
只有我知道。
五年癡纏里,他要我懂事,要我退讓,要我在他和別人之間,永遠先低頭。
我是他冷宮里撈出來、親手養大的公主,是他最好用的一把刀,也是他隨時可以舍出去安撫旁人的那枚棋子。
唯獨不是他的愛人。
所以那一天,我沒有回頭。
后來山河萬里,各生歡喜。
……
一.
我留在王府的最后七天,沈青瓷住了進來。
她來的那日,院子里的海棠落了一地。
我蹲在廊下撿花瓣,聽見她的笑聲從正廳傳來。
我把花瓣攏在手心,一片一片數。
數到第一百二十三片的時候,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把我掌心的花瓣拂落在地。
“蹲在這里做什么?”
我抬起頭,入目是那張看了五年的臉。
“撿花瓣。”我說。
“臟。”他從袖中抽出一方素帕,
力道不輕不重,卻不容掙開,一根一根擦去我指腹上沾著的花粉。
“往后別碰這些。”
我垂眼看著他修長的手指,恍惚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吃點心時不懂規矩,把糖霜沾了滿臉,也是他這樣皺著眉,拿帕子一點點替我擦干凈。
那時他還不是后來人人敬畏的蕭王爺。
只是個剛因功受封的異性王,卻已經學會把我護在身后。
如今想來,倒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彈幕瞬間瘋了:
嘴硬心軟又來了。
他要是真不在乎,根本不會管妹寶撿不撿花。
這分明是怕她傷手。
我把手抽回來,站起來時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
蕭衍的手抬了抬,又放下去。
“清辭身子不好,要在王府住到婚禮完畢,你別去打擾她。”
我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
“皇叔放心,我不會去的。”
或許是我應得太快,他眉心反而擰得更深了些。
“丫鬟說你上午出門了?你去哪了?”
他看著我裝作不經意的問。
從前我出門多看一支珠釵,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王府里人人都說蕭王爺寵我,
寵得沒邊,恨不得把眼睛都安在我身上。
只有我知道,那點寵有時候也像籠子,
我的一舉一動,他都要知道,
我要見誰、去哪兒、什么時候回來,也都得讓他點頭。
只是從前我甘之如飴,如今才覺出一點不透氣。
“皇叔要成親了,我這個當侄女的當然要給皇叔準備新婚禮物。”
我開口,從袖口取出一對金釵。
是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體己和例銀,一點點湊出來的。
總歸是送他的。
如今卻只能借著“未來皇嬸”的名義,體體面面地送出去。
“我不知道青瓷姐姐喜歡什么,這就當是我給她的見面禮....”
他的面色突然變得極其難看,
我看見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半晌,他定定看著我:
“她用不著這個。”
蕭衍打斷我。
我聲音一頓。
他像是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快,
眸光微微一動,卻還是接了下去:
“青瓷自幼在將軍府長大,眼界高,戴不慣這些。”
“這種東西,你留著自己玩吧。”
那一瞬間,我指尖一陣發冷。
這對金釵,我耗了三個月例銀,還當掉了一塊他幼時送我的暖玉。
原來在他口中,不過是“這種東西”。
彈幕如潮水般涌動:
他不是嫌棄你送的,他是怕女配借題發揮。
妹寶你別多想,男主說話一直這樣。
他明明已經后悔了,你看他表情。
我看著彈幕,一條條讀過。
我從前總會信。
信他每一句傷人的話后頭都藏著不得已,
信他每一次偏袒別人其實都在曲折地護著我。
可若真是護,為什么疼的人總是我?
“夏滿清。”他叫我全名,聲音里已經帶上幾分警告,“我說過,娶青瓷是權宜之計,不許你胡思亂想。”
我抬起頭,笑了笑。
“皇叔多慮了,我沒胡思亂想。”
“你娶誰,原也輪不到我置喙。”
這句話說完,廊下忽然安靜了下來。
風吹得海棠又落了一地。
“婚禮那天,”他終于開口“你別任性。”
“我知道。”
“我是認真的。”他盯著我,目光沉甸甸的“青瓷身體不好,受不得刺激。那天來的賓客也多,你——”
“我也是認真的。”我打斷他,笑了笑“皇叔,我長大了。”
他眉頭緊緊皺著。
“我發誓。”我伸出三根手指“婚禮當天,我絕不會給皇叔添任何麻煩。如有違誓——”
“夠了。”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把豎起來的手指一根根壓回去。
“你現在真是長大了,我連說你一句都說不了了!”
他語氣中帶著些慌亂。
我突然感覺很沒意思,彈幕說他是有苦衷的,
但那又怎么樣呢?
我對他行了一禮“皇叔,我先回去休息了。”
我把那對沒送出去的金釵放回妝匣最底層,
順手壓上了那道和親圣旨。
從這一刻起,我和蕭衍之間,也該一并埋了。
三日前,宮里問我愿不愿意遠嫁南詔時,
我還哭著說不愿。
可現在,我忽然覺得。
也許離開蕭衍,
才是我這輩子唯一能替自己爭取到最好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