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端陽風起故人歸
端午這日,江南有個傳承百年的習俗。
新科狀元可取下龍首金彩,親手贈予心上人,所贈之人,便是未來正妻。
前世,我陪著沈硯書八年。
為供他讀書,我賣掉養母遺物,熬壞雙眼,磨粗十指。
他高中狀元那日,卻當著滿城百姓的面,將龍首金彩贈給了侯府假千金顧若雪。
他說顧若雪純善明媚,而我奪走了她嫡女身份,龍首金彩便該讓給她,權當我賠罪。
后來,顧若雪誣我失貞,陷我通敵。
爹娘信她,兄長護她。
我百口莫辯,被萬人唾罵,活活燒死在刑臺。
再睜眼,我回到了龍舟宴前夜。
聽見沈硯書對友人說:
“阿鳶陪了我八年,我總要給她一個交代,正妻之位給她。”
“至于金彩我真正想給的人……自然是若雪。”
友人遲疑:
“那顧清鳶怎么辦?”
沈硯書笑了。
“她最大的心愿本就是嫁給我。”
“更何況除了我,誰會愿意娶一個滿手老繭、滿身市井氣的女子?”
我站在門外,忽然笑了。
前世我賠上一切去愛的人,原來從頭到尾都在嫌棄我。
擦干眼淚。
我托丫鬟給那人帶去一句話。
“當年你說想娶我。”
“如今,我來嫁你了。”
……
龍舟宴這日。
我只穿了一身素色襦裙,連往年最喜歡的珠釵都未戴。
剛到江畔,掌柜娘子瞧見我,笑著打趣。
“阿鳶姑娘今日怎么這般素凈?”
“不過無妨,反正一會兒沈狀元那龍首金彩往你腕上一系,便是天底下最體面的妝扮了。”
陳阿婆也瞇著眼笑。
“就是就是,阿鳶苦了這么些年,總算熬出頭了,沈狀元是個念舊的,定不會負你。”
我垂下眼,沒接話。
前世我也是這樣滿懷期待。
天不亮便開始梳妝,穿上最貴重的衣裙,戴上最喜歡的首飾。
一遍遍望向龍舟終點。
等著沈硯書親手為我加彩。
可我等來的卻是一場當眾羞辱。
那日,沈硯書捧著龍首金彩越過我,走向顧若雪。
他說。
“若雪純善明媚,你回來后搶了她的一切,你欠她太多。”
“這份金彩,便當賠罪。”
滿堂嘩然。
而我僵在原地。
自我被找回顧家那天起,所有人都告訴我,我欠顧若雪。
所以衣裳讓,首飾讓,爹娘讓,兄長讓。
我讓出了一切。
直到龍首金彩也被奪走。
我才徹底崩潰。
因為我什么都能讓,唯獨沈硯書不能。
那一天,我哭鬧失態,成了全城笑柄。
也從此背上善妒刻薄的名聲。
如今想來,真是可笑。
正想著,四周忽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沈狀元來了!”
我抬頭望去,沈硯書一身紅袍意氣風發。
手中捧著那枚象征正妻身份的龍首金彩。
滿城百姓齊齊望向我。
上輩子,我也是這么備受矚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祝福和期許,等著看我羞紅了臉,等著看一段苦盡甘來的佳話。
沈硯書朝我走來……
一步,兩步,三步。
然后他路過了我。
衣袍帶起的風拂過我空蕩蕩的手腕。
他沒有停,徑直走向了站在我身后三步遠的顧若雪。
顧若雪紅著眼眶。
“硯書哥哥,這……這該是姐姐的,若雪不能要。”
“姐姐會難過的。”
沈硯書握住她的手腕,眼神溫柔,將那龍首金彩仔仔細細地系了上去,語氣里帶著哄。
“給你的就是你的,誰也拿不走。”
系好了,他還端詳了一眼,笑了笑。
“你腕子細白,戴這個才好看,她那雙……”
他頓了頓,回過頭來看我一眼。
目光從我粗糙的十指上掠過,淡淡的。
“她手上全是老繭,戴了也不像個樣子。”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目光在我和顧若雪之間來回梭巡。
那些目光里有驚訝,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戲的興奮。
沈硯書卻仿佛覺得還不夠。
他看向我,語氣帶著幾分習慣性的施舍。
“阿鳶,別鬧。”
“懂事些,就當彌補若雪。”
我還沒說話。
身旁已經有人先開了口。
“阿鳶會理解的。”
娘親握住我的手,力道卻緊得發疼。
“若雪做了十六年的將軍府嫡女,如今你回來,她什么都沒了,這金彩……就當是你做姐姐的補償她,啊?”
兄長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我動彈不得。
“那東西本就是配若雪的。”
“你在鄉下長大,戴了也撐不起來,別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