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過一次。
不是比喻，是真死了，又活過來的那種。
準確說，是被一碗殺豬菜和一句“老姑娘要高高興興的”給*回來的。
在哈爾濱開往齊齊哈爾的綠皮火車上，我抱著我全部的家當——一個破背包，里面裝著***和半瓶水，昏昏欲睡。窗外的黑土地飛速倒退，像我這二十多年稀爛的人生，沒個頭。
然后，地動山搖。
一個燙著滿頭紅色**浪、穿著玫紅色豹紋緊身衣的阿姨，以排山倒海之勢擠開過道里的人，一**坐到我對面，把一只碩大、冒著騰騰熱氣的醬肘子塞進我懷里，又把半根翠綠帶泥的大蔥懟到我手里。
“啃！”她聲音洪亮，帶著濃郁的東北口音，震得車廂頂棚都在抖。
我懵了。肘子很香，肉皮顫巍巍泛著油光，蔥很辣，嗆得我眼圈發熱。可不知道為什么，混在一起吃，肘子更香了，大蔥竟然回甘。
“老妹兒，看你這臉色，白的跟窗紙似的，”阿姨一邊自己撕另一只肘子，一邊打量我，“有啥過不去的坎兒？跟姐說說。”
我能有什么坎兒？無非是父母早亡，親戚踢皮球，好不容易打工攢點錢被合伙人騙光，男朋友跑了，房東催租，全世界都嫌我礙眼。我想，干脆去松花江里泡泡，也算給這世界省點資源。
但對著這個熱氣騰騰的肘子阿姨，這話我說不出口。
“我家在齊齊哈爾，”她完全沒等我回答，自顧自說起來，從她家腌的酸菜多正宗，說到她兒子多讓人操心，語速快得像***，“那混小子，二十好幾了，對象沒影，一天到晚在屋里不知道搗鼓啥，臉拉得比驢都長！我尋思著，他是不是那啥，對女的沒興趣？”
她忽然湊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老妹兒，你說，我給他找個姑娘放屋里，能不能行？”
我被肘子噎住，咳得驚天動地。
她拍著我的背，力道大得差點把我拍散架：“我看你行！長得清秀，性子我看也穩當，跟我家那冰坨子正好互補。這么著，”她一拍大腿，震得小桌板哐當響，“你跟我回家，管吃管住，幫我個忙，收拾收拾我那***！”
“我……”我愣住。
“別我了！”阿姨豪邁揮手，“就這么定了！你當是撿了只流浪狗，回家養養，說不定就養熟了呢？我家那狗子，單身狗，借你玩玩，好不好？”
我看著手里的半根大蔥，又看看她真誠到發光的胖臉。
我想，我都準備**了，還怕被人騙回家當保姆嗎？
至少，眼前這個熱乎乎的肘子，是真實的。
“好。”我說。
2
阿姨叫張艷霞，我后來管她叫霞姨。
我跟著她下了火車，坐上蹦蹦跳跳的三輪摩托，穿過掛著紅燈籠的街道，聞著空氣里劣質鞭炮硫磺和燉菜混合的奇特氣味，最后在一個老舊的紅磚居民樓前停下。
樓道燈忽明忽滅，墻上貼滿了小廣告。霞姨一邊咚咚咚上樓，一邊繼續她的輸出：“我跟你說，我兒子叫沈渡，名字好聽不？**走得早，我就這么一個寶貝疙瘩，慣壞了！一天到晚冷著個臉，跟誰都欠他八百萬似的。鄰居見了都繞著走，說他像塊凍帶魚。”
她掏出鑰匙開門，一股混合了冷氣、木頭和隱約消毒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沈渡！媽回來啦！還給你帶了個……朋友！”霞姨扯著嗓子喊。
屋里沒動靜。
霞姨示意我換鞋，自己徑直走進去，拍著一扇緊閉的房門：“兒子！開門！看看媽給你撿了啥回來！”
門“咔噠”一聲，開了一條縫。
然后，我看到了沈渡。
他很高，很瘦，皮膚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頭發有點長，半遮著眼睛。穿著黑色的高領毛衣和灰色家居褲，站在昏暗的門框里，像一幀褪了色的舊電影。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掃過我，帶著明顯的疏離和不耐煩，仿佛我不是一個人，而是霞姨剛從垃圾站撿回來的、不知所謂的一團雜物。
“這位是？”他的聲音和人一樣冷，帶著點剛醒的沙啞。
“這是我給你找的玩伴！蘇晚！以后她就住咱家！”霞姨不由分說地把我往前一推。
我踉蹌一步，差點撞到門上，趕緊站穩，尷尬地抬手：“你、你好，我叫蘇晚。”
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