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伙人遞給我一杯冰美式，順口問了句：
“賀總這周都沒來咱們工作室？之前不是天天盯你的新項目嗎？”
連賀明嶼自己也意識到了。
深夜加班結束，他罕見**動把車停在工作室樓下等我。
他降下車窗，眉眼隱在昏暗的路燈下，透著一貫的清冷，連解釋都帶著高高在上的別扭。
“關機的事我可以解釋。輕螢的個人畫展被人惡意舉報抄襲，情緒崩潰，我這幾天一直在陪她處理公關和法務。”
“她父親當年為了替我擋車禍落下殘疾，早早過世了，輕螢現在簽在我的傳媒公司，我必須護著她。”
我安靜地“嗯”了一聲。
可賀明嶼卻蹙起了眉，語氣染上慍怒：
“沈星池，你到底在陰陽怪氣什么？我又不是故意失聯的！”
我真沒有陰陽怪氣，我只是快要破產入獄了。
眼下的我，除了在算計怎么能在天價違約金下，保住父親的房子，其他都不重要了。
……
我沒接賀明嶼的話，裹緊了風衣，徑直越過他的車頭往地鐵站走去。
沒走兩步，手腕被一股極大的力道狠狠拽住。
“沈星池，你沒完了是不是？不就是一周沒回你消息，你至于一直沖我擺冷臉嗎？”
“你一定要跟一個剛剛經歷網暴，連覺都睡不安穩的小姑娘爭風吃醋嗎？”
連續幾天的警方盤問和通宵查賬讓我疲憊不堪，胃里一陣絞痛。
我根本沒有多余的精力去跟他爭辯，只能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聲音嘶啞：
“我沒吃醋，我現在很累，能讓我先回去休息嗎？”
“沈星池，你——”
“明嶼哥！”
賀明嶼的質問被一道怯生生的女聲打斷。
我轉頭看去，阮輕螢穿著寬大的男士襯衫，踩著平底鞋從對面的便利店跑過來。
她眼眶紅腫，長發凌亂地披在肩頭，似是受驚的幼鹿般楚楚可憐。
難怪在殺伐果斷的資本圈里待慣了的賀明嶼，會把她護得滴水不漏。
若我是男人，面對這樣沒有攻擊性的嬌弱美人，大概也會生出強烈的保護欲。
“外面風這么大，跑出來干什么？”
賀明嶼立刻松開了我，轉身走向她。
他脫下高定西裝外套裹在阮輕螢身上，語氣里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
阮輕螢揪著他的衣袖，討好地仰起頭笑，像是在安撫他：
“明嶼哥別生氣，我剛剛看網上的惡評已經不哭了，我沒事的，你別因為我和星池姐吵架。”
賀明嶼緊皺的眉頭肉眼可見地舒展開來。
我垂下眸子，看著路燈下拉長的影子，心里泛起一陣死寂的酸楚。
賀明嶼從沒這樣對過我。
哪怕我和他從大學創業期就綁在一起，整整十年。
哪怕他偶爾會像對阮輕螢那樣對我施舍一點關心，前面也總是要加上極其刻薄的打壓：
沈星池，你的風控方案做得像**一樣！
沈星池，能不能別這么莽撞？出了事活該你自己擔著！
在我的印象里，我早就習慣了賀明嶼毒舌的掌控欲和擰巴的占有欲。
我也曾自作多情地以為，他對我嚴苛，是因為我是他唯一并肩作戰的特殊存在。
直到這半年，我親眼看到，他在看阮輕螢時，眼底滿是化不開的縱容與寵溺。
我才驟然驚醒，這十年，我好像一直都在賀明嶼設定的框架里拼命奔跑。
他的目光會停在商業版圖上，停在納斯達克的敲鐘儀式上，停在阮輕螢掉下的眼淚上。
唯獨，從沒真正在意過我滿身的傷痕。
這時，阮輕螢看向我，眼神柔弱怯懦，可攥著賀明嶼衣袖的指節卻微微發白。
那是被偏愛者才有的底氣。
“對不起星池姐，我不知道上周是你新游戲上線的日子，是我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耽誤明嶼哥去給你慶功了。”
“我是特意來跟你道歉的，請星池姐千萬別生明嶼哥的氣。”
“不過星池姐，你黑眼圈好重，是不是為了趕項目又沒按時吃飯呀？快回去休息吧。”
我轉頭看向賀明嶼，質問的話已經到了嘴邊。
可賀明嶼卻冷冷掃了我一眼，語氣依舊是居高臨下的嫌棄，話里話外卻全是在替阮輕螢撐腰：
“你別學她這副工作狂的德行。為了個破項目把身體熬廢，她活該，誰也救不了她！”
下一秒，他從車窗里拿出一個精致的禮盒扔進我懷里。
“頂層會所的SPA卡。回去把自己收拾干凈，別說我這個投資人不體恤合伙人。”
說罷，賀明嶼半攬著阮輕螢的肩膀，護著她坐進了副駕駛。
我呆滯地站在冷風里，懷里抱著那個可笑的禮盒，口袋里的手，死死攥著那張已經被揉皺的《資產凍結及立案調查通知書》。
我的工作室被告了，核心源代碼被商業間諜盜取并搶先注冊，對方索賠五千萬。
賀明嶼是圈內手眼通天的風投大佬，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事發那天，只要他出面用賀家的法務團隊做擔保，我就能爭取到一周的喘息時間去查清**。
我像瘋了一樣打他的私人電話。
從一開始的無人接聽，到后來的直接關機。
我冒著大雨跑到他的半山別墅求援，卻在門外的監控死角，看到他在落地窗前，小心翼翼地給手指被A4紙劃破的阮輕螢貼創可貼。
他為了阮輕螢一場莫須有的“抄襲風波”，拒絕了我的求救。
也徹底斬斷了我保住十年心血的最后生機。
賀明嶼心疼阮輕螢沒有父親護航。
卻好像忘了，我父親也是拿低保的下崗工人。
從我決定在這個吃人的行業里創業開始，我能仰仗的，從來只有他。
可他親手推我下了懸崖。
我緩緩擦掉不知道什么時候砸在手背上的眼淚。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無比解脫。
反正也是馬上要身敗名裂、背負巨債的人了。
賀明嶼，接下來這爛透了的人生，我就不陪你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