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冬宴那晚，我第七次按沈硯舟的意思，戴著素月郡主常戴的白玉簪，彈她最愛的舊曲。
曲到半闋，他又摔了酒盞。
瓷片濺到我裙邊，他冷聲道：“學得再像，也是偷來的影子?！?br>“阿月抬手像雪落梅枝，你抬手像廚娘甩水。溫蘅，你到底知不知道丟人？”
滿堂親眷和幕僚沒有一個意外。
他們都以為我會像從前一樣起身賠罪，再把曲子重彈一遍，彈到沈硯舟肯點頭為止。
可這一次，我按住還在發顫的琴弦，平靜看向他。
“沈硯舟?！?br>“婚約作廢吧?！?br>“從今日起，我不學她，也不嫁你?！?br>廳中笑聲忽然斷了。
沈硯舟怔了一瞬，隨即嗤笑。
“又是誰教你的把戲？”
“京中誰不知道，你溫蘅為了進我謝府，連素月郡主喝茶先吹三下都肯學。如今說不嫁，是嫌今晚罵得不夠狠，想換我哄你？”
旁邊有人低低笑出聲。
我聽見沈家表妹掩唇說：“她舍不得的。去年被硯舟哥哥趕到廊下跪了一夜，第二日還不是捧著湯來認錯?！?br>是啊。
去年也是冬宴。
我穿錯了一只繡鞋，沈硯舟說素月郡主從**淺青，說我連替人都替得粗糙。他當眾把湯潑在我手背上，燙出一片水泡。
我沒有走。
因為那時我還記得，少年沈硯舟曾在我父親靈前替我擋過一場惡言。他說溫蘅，你別怕，以后我護著你。
后來我才知道，他護的不是我。
是我七分像素月郡主的一雙眼。
我站起身，把那支白玉簪從發間拔下。
玉簪落在琴面，脆響一聲。
“我不是鬧。”
“七年了，你要我學她走路，學她寫字，學她笑不露齒，學她雨天不出門。我學夠了?！?br>“沈硯舟，我還你沈家所有東西?；闀付Y，舊恩，一并還清。”
沈硯舟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盯著我，像第一次看見我不是一件會聽話的器物。
“溫蘅，你敢?！?br>我沒有再答，轉身往外走。
雪正落得急，廊燈被風吹得搖晃。
沈硯舟追出來，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要捏碎骨頭。
“阿蘅?！?br>這是七年來他第一次這樣叫我。
我腳步頓住。
他也愣了愣，眉心很快皺起。
“別在外人面前丟臉。你若真想做我的妻，便該學阿月的端方，懂進退，知分寸。她從不會在宴上逼人難堪。”
我心口最后一點熱意，就在這句話里熄了。
我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
“沈硯舟，你讓我覺得惡心。”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我提裙走入風雪，身后傳來杯盞再碎的聲音。
我住在謝府西角的小院，名義上是未過門的少夫人，實際更像一件被養在府里的舊衣。
屋中掛滿素月郡主的畫像。
立著的，坐著的，撫琴的，折梅的。
每一幅旁邊都有沈硯舟親手寫的批注。
此處腕低三分。
笑時不可露齒。
落筆須輕。
我曾把這些字當成他親近我的痕跡，一筆一筆臨摹，一夜一夜練到指腹滲血。
如今再看，只覺得荒唐。
我把畫像一幅幅扯下，連同那本寫滿規矩的冊子，一起扔進炭盆。
火舌卷上素月郡主的眉眼，也照亮我掌心七年來留下的繭。
“姑娘，真的要走嗎？”貼身丫鬟青梔紅著眼問。
“走?！?br>我打開箱籠，只取母親留給我的銀鐲，父親舊部送來的半枚虎符紋佩，還有我自己攢下的幾張銀票。
沈家的綾羅，沈硯舟送的珠翠，我一件不要。
正收拾著，院外忽然響起內侍尖細的通傳。
“素月郡主到?！?br>青梔臉色一白。
門被推開，冷風卷著雪灌進來。
素月郡主顧明皎披著狐裘走進院中，臉上帶著溫溫柔柔的笑。沈硯舟站在她身側，神色陰沉。
我沒有行禮。
顧明皎掃過滿地灰燼，眼中飛快閃過一絲譏誚，嘴上卻輕聲道：“溫姑娘這是生氣了？大過年的，何苦燒東西。”
沈硯舟冷聲斥我：“見了郡主還不行禮。你學了她七年，連最要緊的禮數都忘了？”
顧明皎抬手攔他，笑得更軟。
“罷了。溫姑娘心里委屈，我懂。只是我今日來，是送她幾樣舊物?！?br>她身后的侍女捧上朱漆托盤。
盤中有一支斷齒木梳，一方泛黃帕子，一雙舊繡鞋，還有一件貼身小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