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電話里的決裂
那個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新租的房子里擦窗戶。
小房間，一室一廳，窗戶朝南，陽光照進(jìn)來的時候，玻璃上的灰塵看得清清楚楚，抹布蘸了水，一下一下地擦，每擦一遍，光就透進(jìn)來多一點。
手機屏幕亮了，我看了一眼。劉桂芳。
抹布搭在窗臺上，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了。
她開口第一句話，沒有"招娣"，沒有"你今天吃了沒"，直接就是：
"你搬出去了？誰讓你搬的？"
窗外對面樓頂上晾著幾件衣服，被風(fēng)吹得一蕩一蕩的，我看了一會兒。
"媽，上周搬的，沒跟你說，是我不對。"
她的聲音拔了一截："什么叫你不對？這個家還沒分呢，你一個人說搬就搬？家豪的訂婚宴下周就辦了，你不在家，誰負(fù)責(zé)張羅？"
"您和爸張羅，"我說，"你們是他父母。"
那邊安靜了大概三秒。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股權(quán)轉(zhuǎn)讓的文件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那天我會去簽字。其他的事，你們安排就行。"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招娣啊，你是不是怪媽偏心？媽也是沒辦法啊，你弟弟要娶媳婦，女方非要公司股份才肯過門，你一個女孩子，拿著那些東西有什么用。"
"媽，我知道，"我說，"你說過很多次了。"
電話掛了。
我拿起抹布，繼續(xù)擦窗戶。
新住處的光線很好。擦干凈之后，能看見很遠(yuǎn)的地方。
趙家豪提出要結(jié)婚的那天晚上，飯桌上擺了四個菜，三個是他愛吃的。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個菜是炒青菜，放在桌子最邊上，靠近我的位置。
我來到這個家的第三天，就已經(jīng)看懂了這張飯桌的規(guī)矩。好菜往中間放，中間是趙家豪的位置。我坐在最靠門的那個角，椅子比其他三把矮半個頭，是一把折疊凳。
劉桂芳端著最后一盤菜坐下來，看了趙家豪一眼，笑得很滿足。
"家豪，媽跟你說件事。"
趙家豪正往嘴里塞排骨，含含糊糊地說："說。"
"美琳**昨天來電話了，說兩家的事可以定了。"
趙德發(fā)放下筷子："定了？什么條件？"
劉桂芳的眼神往我這個方向飄了一下，又收回去："人家的意思是，要一份實在的東西。"
"什么東西？"趙家豪吐了一塊骨頭出來。
"美琳***意思，"劉桂芳的聲音壓低了半度，"要公司的股份。"
桌上安靜了兩秒。
趙德發(fā)夾魚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趙家豪把嘴里的骨頭吐到盤子邊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在看人，是在看一件可以拿來用的東西。
"姐的那些股份？"
劉桂芳點頭："招娣手里那四成，值不少錢呢。拿股份當(dāng)聘禮，人家才覺得有誠意。"
趙德發(fā)轉(zhuǎn)頭看我："招娣，你聽見了。"
碗里最后一口飯，我扒進(jìn)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聽見了。"
"什么想法？"
桌上四個菜，***還剩小半盤，排骨只剩骨頭，魚還有大半條，炒青菜動都沒動，是涼的。
"讓我想一想。"
趙家豪筷子一拍桌面："想什么想？你一個人拿著有什么用？不如。"
"讓你姐想一想。"趙德發(fā)的聲音不大，桌上立刻安靜了。
他看著我說："招娣，你也不小了。這些年這個家對你怎么樣，你心里清楚。家豪要成家了，你當(dāng)姐姐的，該幫襯就幫襯。給你三天時間。"
"好。"
吃完飯，我洗了碗，擦了桌子，把廚房地拖了一遍，回到六平米的房間，關(guān)上門。
木板床上坐下來，頭頂那盞十五瓦的燈泡，把整個房間照得又暗又舊。
來到這個身體已經(jīng)三天。前一個趙招娣在這個家活了二十五年，留下了一柜子褪色的舊衣服，半本記滿家用開支的筆記本，和一份華盛食品百分之四十的股權(quán)證明。
那份股權(quán)，大概是她人生里唯一一樣真正屬于自己的東西。
現(xiàn)在，他們連這個也要拿走。
筆記本上的最后一頁，寫著一行字，字跡很輕，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落的筆：
"這輩子，我到底是為誰活的？"
我合上筆記本，放回床頭，關(guān)了燈。
黑暗里，我在想另一件事。
華盛食品的股權(quán)，百分之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