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庫房------------------------------------------，古董店后面的庫房卻陰涼得像一口深井。，膝蓋抵著冰涼的水泥地，手里的抹布已經黑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這是他在這家“寶瑞軒”古董店打工的第三年，從打雜到學徒，工資漲了兩百塊，干的活卻從擦柜臺升級到了清理這座幾十年沒人認真打理過的老庫房。，說了一句“月底前收拾干凈，給你兩千塊獎金”就走了。陳遠舟知道，老頭不是信任他，是舍不得花錢請專業的清理公司。這座庫房里堆的東西，有些比趙瑞安的年紀都大，當年他父親開店的存貨、收來又賣不掉的廢品、還有大量來路不明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年代的雜物，全塞在這間不到四十平的屋子里，像一座沉睡了半個世紀的垃圾山。。兩千塊對別人來說也許不算什么，但對他來說，是母親住一個星期的康復病房。，黑水翻涌，像墨汁一樣洇開。頭頂那盞四十瓦的燈泡電壓不穩，時不時暗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暗中眨眼睛。陳遠舟早就習慣了，這庫房的電路老得掉渣，夏天開風扇都跳閘，他摸黑干活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他把手機手電筒打開咬在嘴里，雙手去搬最上層的雜物。舊報紙捆扎的瓷碗、生銹的銅鎖、一堆發黃的線裝書，還有幾個不知道裝過什么的錦盒，霉味和樟腦丸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腦仁疼。，陳遠舟看見了一個葫蘆。，靠墻的位置，像是被人刻意塞進去又遺忘了的。葫蘆本身不大，大概一巴掌高，形狀倒是周正，上下兩肚圓潤對稱，腰身纖細。陳遠舟伸手去夠，指尖碰到葫蘆表面的瞬間，竟然傳來一絲溫熱的觸感。，把它拿到燈光下細看。，但木料認不出是什么材質。通體呈現出一種極深的暗金色，像是被歲月盤出了包漿，又像是木料本身的色澤就是如此。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細如發絲，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純粹的裝飾花紋。葫蘆嘴塞著一個同樣材質的木塞，嚴絲合縫，陳遠舟試著擰了一下，紋絲不動。。這庫房里所有的東西摸上去都是冰涼的，水泥地、鐵架子、瓷器銅器，全都帶著地下室特有的陰冷。只有這個木葫蘆，拿在手里像握著一塊剛離開人體的暖玉，熱得不灼人，卻分明帶著活物的溫度。“邪門。”陳遠舟嘀咕了一聲，把它翻過來掉過去地看了幾遍，沒看出什么名堂。。在古董店干了三年，真假參半的玩意兒經手了不少，有些老東西確實會讓人心里發毛——比如那些從墓葬里出來的陪葬品，或者來歷不明的祭祀器物。但這個葫蘆不一樣，它給人的感覺不是陰森，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就是**。像是一塊品相完美的和田玉籽料，你明知道它的價格能抵你幾年工資，卻還是忍不住想伸手去摸。這葫蘆也給他同樣的感覺——明知它來歷不明，卻莫名地不想把它放下。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來，是母親病房的護士發來的微信：“陳先生，您母親這個月的康復費用需要補交一下，還差一萬二。另外王醫生建議再做一個療程的高壓氧，效果會更好，您考慮一下？”
陳遠舟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把手機屏幕按滅，咬在嘴里的手電筒光柱晃動了一下。
一萬二。
他***里還有八千塊，是這個月剛發的工資加上之前攢的一點錢。本來以為夠撐到月底，但醫院的賬單永遠比他的工資來得快。母親腦出血術后康復已經做了一年多，效果時好時壞，醫保報銷之后的缺口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趙瑞安說的兩千塊獎金就算拿到手，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把葫蘆揣進了工裝褲的口袋里，決定今天就干到這里。
鎖庫房門的動作比平時粗暴了些，鐵鎖磕在門把手上發出一聲脆響。陳遠舟穿過店鋪后門走進前廳的時候，趙瑞安正坐在茶臺前陪一個客人看畫。客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腋下夾著個手包，脖子上的金鏈子比陳遠舟的小指還粗，一看就是那種暴發戶。他正對著一幅仿張大千的山水橫挑鼻子豎挑眼，趙瑞安在旁邊賠著笑臉，一邊泡茶一邊說“您再仔細看看這*法”。
陳遠舟沒興趣聽這些，他太清楚趙瑞安的套路了。那幅畫是假的，但假得很有水平，專門用來宰這種半懂不懂的冤大頭。這行當就是這樣，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全靠一張嘴和一雙識人的眼睛。
他從側門出了店鋪，騎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電動車，往出租屋的方向駛去。
口袋里的葫蘆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硌著他的大腿，隔著工裝褲的布料，那股溫熱的感覺始終沒有散去。
出租屋在老城區一棟九十年代的**樓里，三十八平，月租一千二。陳遠舟推開門的時候，屋里黑漆漆的，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沒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走到床邊坐下，把葫蘆從口袋里掏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月光正好照在它身上。
奇妙的事情就是這一刻發生的。
葫蘆表面的暗金色在月光下像是活了過來，那些細如發絲的紋路開始微微泛光，像是有一條極細的金線在其中游走。陳遠舟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光又消失了，葫蘆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只是一個普通的木雕而已。
“我真是累傻了。”他自言自語地倒下去，后背陷進那張塌了彈簧的舊床墊里，閉上眼睛。
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他聽到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像是從耳朵里聽到的，倒像是直接在腦子里響起的。清脆、悅耳，帶著一點慵懶的笑意，像是一個剛睡醒的少女在伸懶腰時發出的呢喃。
“嗯……這一覺睡得真長啊。”
陳遠舟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房間里什么都沒有，只有月光和沉默。他盯著天花板看了足足十秒鐘，確認自己是在做夢或者幻聽，才重新閉上眼睛。
但那個聲音沒有再出現。
葫蘆安靜地立在床頭柜上，像一塊普通的木頭，沉默如謎。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陳遠舟幾乎要把昨晚的事當成一場夢了。他照例用冷水洗了把臉，對著鏡子里那張因為長期睡眠不足而眼窩深陷的臉發了會兒呆，然后從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半個饅頭，就著一杯白開水解決了早飯。
出門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葫蘆拿起來看了看。白天的它看起來更加普通了，暗金色的光澤變得黯淡，摸上去也只是微溫，不像昨晚那樣熱得明顯。
“說不定真是個好東西。”他把葫蘆在手里掂了掂，心想就算不值錢，擺在床頭當個裝飾也不錯。
這個念頭剛一產生，那葫蘆的溫度似乎就升高了一點點，像是在回應他的想法。
陳遠舟皺了皺眉，把它塞進背包里，騎上電動車去了寶瑞軒。
上午的店鋪照例冷清。趙瑞安坐在太師椅上刷手機，看到陳遠舟進來，頭也不抬地說：“昨天那庫房收拾到哪兒了？我跟你講，下周一有個老客戶要來挑東西，你趕緊把能擺出來的貨都清出來，別讓人家看到一堆破爛。”
“知道了趙哥。”陳遠舟應了一聲，背著包往后院走。
“哎，你等等。”趙瑞安突然叫住他，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帶著一點審視的意味，“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臉色差成這樣。我跟你說，干我們這行的身體是本錢，你要是哪天倒下了，這店里里外外的活誰干？”
這話聽著像是在關心，但陳遠舟知道，趙瑞安只是怕少了一個廉價勞動力。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個笑：“沒事，就是最近睡得晚。”
趙瑞安沒再說什么，擺擺手讓他去干活了。
陳遠舟走進后院，把背包掛在庫房門后的釘子上，開始繼續清理昨天沒干完的活。背包里的葫蘆隔著帆布，溫度穩定地散發出來，像是包里揣了個暖寶寶。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蹲下來搬第一摞舊書的時候，背包的拉鏈縫里透出了一縷極淡的金光，轉瞬即逝。而與此同時，寶瑞軒的招牌在正午的陽光下，突然無端端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推了一把。
遠處，云層開始聚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