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裹挾著塑膠跑道的焦味，枳軒站在球場邊沿，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陽光曬得他后頸發燙，手臂上幾處淤青在陽光下格外明顯.枳軒微微喘著氣，體育**對于他這種跑兩步都得喘幾口氣的人來說練習起來還是很吃力的，中考體育他報了足球繞桿，爺爺托關系讓他能來職高的標準場地練習.紙箱事件過去兩周，那兩百塊錢早被他父母拿走，美其名曰怕小孩子會亂花錢.“喂！”

一個足球突然砸在他腳邊，他差點摔倒.枳軒慌亂地接住快要落地的球，抬頭看見傅彬穿著黑色無袖訓練服站在五米開外，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淺白.“還真是你啊.”傅彬小跑過來，“你個好學生天天往這跑干什么？”

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滑，“手好了？”

枳軒看了看他，“嗯”了一聲.“對了，上次忘記問了，你叫什么？”

傅彬看了看比他矮了半個頭的枳軒，枳軒抬眸，“…枳軒，木只枳，車干軒，隔壁學校，初三五班的…”看著枳軒好像還要說更多，傅彬笑了笑“好了好了，又不是查戶口.”不得不說，傅彬的身材還真算得上很不錯了，肌肉被運動服襯托的更加完美，不是那種很壯的體魄，但也能看出經常運動了.“你還會踢球？”

傅彬用腳尖挑起地上的球，動作嫻熟，明天有一定基礎.“中考項目…”枳軒低頭看自己磨破邊的運動鞋，“只會繞桿而己.”傅彬吹了聲口哨，用腳把球高高挑起球在空中劃出弧線，穩穩落在枳軒身后，枳軒手忙腳亂去接，畢竟只是三腳貓功夫，球還是滾到場邊排水溝旁.“反應不行啊.”傅彬挑眉，卻走過去把球撿回來，“你們七中體育課都教什么？

繡花嗎？”

枳軒耳根發燙.他知道傅彬體育方面很好——上次加微信后他有偷偷翻過對方朋友圈，全是比賽照片和獎牌特寫.有張照片里傅彬站在領獎臺上，雖然看不出是什么比賽，但還是耀眼極了.“我...我再去練練.”枳軒去夠傅彬手里的球，袖口上滑時露出小臂**的青紫.傅彬皺了下眉，抓住他手腕，“怎么，受傷了？”

枳軒觸電般縮回手，才第二次見面，對于不是很熟的人枳軒向來還是很有邊界感的.那些淤青丑陋地布在枳軒本就蒼白的皮膚上.他學習成績算是不錯，但父母要求嚴格，給他的壓力是各方面的，沒有朋友，同學惡意的諷刺，敏感的性格，壓力太大的時候，沒有人是他可以去傾訴的，只好對自己做出傷害的行為.他習慣性搖頭“…昨天我騎車，沒看見減速帶，摔的.放屁.”傅彬打架的次數可不少，一眼就能看出枳軒的傷顯然是惡意打的，“誰干的？

你們學校還有校園霸凌？”

陽光突然變得刺目.枳軒盯著地上兩人的影子，一長一短，像兩把歪斜的尺子.他想起媽**話“別總一副受氣包樣子，要死不活的，看著就煩.”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醫務室.”傅彬拽著他往運動場外走，“現在，我帶你去.我還沒練完——你這樣子能踢個鬼的球！”

傅彬回頭瞪他，就差對著他翻個白眼了，“你胳膊腫的跟米其林輪胎人似的，還踢哪門子球.”盡管不知道胳膊受傷和踢球有什么關系，但枳軒還是乖乖的跟著傅彬去了醫務室.醫務室空調嗡嗡作響.枳軒坐在診療床邊，醫生也認出這是枳老師的孫子，不過…旁邊坐的這個不是大名鼎鼎的校霸問題戶嗎？？

這么乖的小孩怎么是和他一起來的，難不成被他欺負了？

秦段白的腦子一瞬間閃了一億個畫面.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條紋狀的陰影，鼻梁上的小痣時隱時現.枳軒的耳朵還因剛剛的運動微微泛紅，傅彬挑眉，嘴角上揚，的看著枳軒，好吧，看來是我想多了，秦段白默默腹誹，枳老師還是對他很照顧的，如果枳軒有什么危險，他秦段白不是知恩不圖報的人，他清了清嗓，“冰袋在那邊，淤青不是很嚴重，像是外力所為，先冰敷消腫，過幾天就好了.”傅彬點點頭，“我幫他吧.”秦段白也沒拒絕，把冰袋遞給他，還是很好奇枳軒這么萌的小孩怎么能和傅彬這么個有病一樣的人玩呢…真是不懂，他轉身走了出去.冰袋碰到淤青時枳軒抖了一下，傅彬動作漸漸放輕，“忍忍.”這語氣倒是讓枳軒想起爺爺經常會喂養的那只流浪貓.兇得要命，卻會在下雨天輕輕叼著受傷的麻雀回窩.“所以到底是怎么弄的，明顯是人打出來的啊，你們那種學校…也有校園霸凌？”

枳軒抿唇，“…沒有，沒有人霸凌我.”枳軒干巴巴地吐出來這么幾個字.也對，畢竟自己和人家才見了兩面，確實沒必要什么都說，以后還再不再見都未必呢，“你經常來練習？”

傅彬換了個話題.“周二周西，爺爺和門衛打過招呼.”枳軒看著傅彬因為冰袋被凍紅的手，仔細看才發現傅彬指甲修剪得特別干凈，手指修長，皮膚白皙，一看就沒干過什么活.傅彬正要說什么，枳軒書包突然傳來東西散落的聲響.一本素描本滑出來，最上面那頁攤開，露出密密麻麻的漫畫分鏡稿.“你畫的？”

傅彬撿起本子，嘴角帶著些笑意.枳軒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是他熬夜背著父母畫的一些短篇小漫畫，他慌忙去搶，“隨便涂的...等等，這個分鏡——”傅彬突然指著某頁，“你學過美術吧，還挺專業？”

枳軒頓了一下，他倒是沒想到傅彬對于漫畫的畫法竟然還懂不少.“沒學過，可能是看多了吧，那個…你看漫畫？

"傅彬聳聳肩，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不得不說，傅彬笑起來倒是更給人一種陽光下明媚少年的感覺，“我家里有不少漫畫書，小時候就愛看.”他掏出手機劃了幾下，照片中手辦柜基本是滿的，不過…從房間裝修的大體風格來看，傅彬家應該很富裕吧，這么多手辦想來也要不少錢.陽光突然變得溫柔，枳軒看著傅彬手機上的圖片，胸腔里有什么東西輕輕顫動.“想當漫畫家？”

傅彬翻著他的素描本問.枳軒指甲陷進掌心。

這個夢想他只告訴過爺爺，換來的是爸爸摔碎的數位板和"不務正業"的罵聲，就連平時寵他的爺爺也說學習是首要任務，這種…家里沒錢，供不起，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我畫的…不好看，沒天賦，再說…沒有，我沒天賦而己.”枳軒總會這樣，只要把一切的失敗都推到自己身上，悲傷的感覺是不是就不會讓他那么痛苦，不然從小到大為什么幸福總是不降臨在他身上？

小的時候，枳軒喜歡唱歌，爸爸因為公司的事生氣，一把搶過音響砸在地上，媽媽也皺著眉頭，“這么難聽不可以不唱？

讓我安靜一會吧，有那時間還不如好好學習呢.”小小的枳軒很傷心，可是爸爸說過，哭是脆弱的表現，他不會再哭了.思緒回籠，傅彬安靜了一會兒，他自然知道枳軒所說的“沒天賦”不是真的，窗外傳來足球隊訓練的哨聲，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枳軒抬頭，看見陽光在傅彬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金影.少年的意氣風發展現的淋漓盡致.“你畫得很好，不要總是貶低自己.”傅彬合上素描本，語氣認真得不像評價漫畫.像是吃了一顆檸檬糖，酸澀的甜蜜從舌尖蔓延到心底.枳軒低頭看自己滿是橡皮擦痕跡的畫稿，第一次覺得那些被爸爸稱為"垃圾"的線條有了意義.“下周還來練球嗎？”

傅彬看似不經意的問.枳軒點點頭“嗯，爺爺說可以練到中考前一周.周二西點，還是這…我陪你.”傅彬把素描本塞回他的書包.醫務室的門突然被推開，黃毛錫紙燙探頭進來，“傅哥！

教練說要——”他看見枳軒，朝著他吹了個怪聲怪調的口哨，"喲，這是那天那個七中的，傅哥可以啊…”話還沒說完，傅彬抓起桌上的繃帶卷砸過去“滾…”黃毛嬉笑著躲開，傅彬轉頭對枳軒說，“別理他，喬鈺峰腦子被門夾過.”他站起來，影子籠罩在枳軒身上，“對了，那個…小心點，別受傷了.”枳軒怔怔點頭.嘴角微微上揚，笑起來…還挺好看的，傅彬想.“那就…周二見？

小漫畫家.”自行車鈴鐺聲漸漸遠去.枳軒身上還是那件己經被洗的很舊了的校服，他站在暮色里，忽然覺得手臂上的淤青沒那么疼了.風穿過梧桐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某種溫柔的應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