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滿是黃泥的皮鞋狠狠踹在我的小腿骨上。
我悶哼一聲，單膝跪在滿是積水的青石板上。
“程鋒，連本帶利三十萬。今天要是再拿不出兩萬塊的利息，我不僅砸了你這破診所，連你用來施針的右手也一起剁了！”
城中村陰暗的巷弄里，三個膀大腰圓的催收大漢把我死死按在墻角。
領頭的刀疤臉一把揪住我的白大褂，濃烈的劣質**味噴在我的臉上。
我死死咬著牙，雙手護住身后那個破舊的醫藥箱。
這是我吃飯的家伙。
“刀哥，求您再寬限兩天。我爸下葬的尾款還差一點。等我賣掉這批草藥，我**賣鐵也把錢給您湊齊。”
我低著頭，聲音嘶啞，幾乎是咬碎了牙齒才擠出這句話。
“去你的！兩天又兩天！”
刀哥一腳踹在我的胸口上。
我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半年前，我爸為了救一個橫穿馬路的小孩，被泥頭車撞死。肇事司機逃逸。
為了給我爸搶救，我借了***。
人沒救回來，我卻背上了還不清的**債。
“記住了，就兩天。見不到錢，準備好你的右手。”
刀哥狠狠吐了口唾沫，帶著人揚長而去。
我撐著地艱難地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和血跡。
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
我拎著沉重的醫藥箱，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我租住的那個破爛小院。
剛推開生銹的鐵門，一陣尖銳的罵聲就刺進了耳朵。
“你個吃白飯的廢物。讓你剝個蒜都剝不干凈。老娘養條狗還會搖尾巴，養你有什么用！”
我停下腳步。
院子中央的雨棚下，停著一輛破舊的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極其清瘦的女孩。
她臉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曾經修長的雙腿，此刻打著厚厚的石膏，無力地垂在腳踏板上。
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女人正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女孩死死咬著嘴唇，渾身都在發抖，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
“大伯母，對不起。我手使不上勁。”
“對不起有個屁用！”
中年女人越罵越氣，突然轉身沖進屋里。
再出來時，她手里拿著一個相框。
照片里是一個穿著白裙子、笑容明媚的漂亮女孩。
“不要！大伯母我求求你，別動我媽留給我的照片！”
女孩的眼中終于露出了極度的恐懼，拼命向前探著身子。
“你這輩子都毀容成丑八怪了，留著這照片有什么用！”
中年女人揚起手，將那個相框狠狠砸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玻璃碎了一地。
“不！”
她想去撿，身子猛地前傾，整個人直接從輪椅上栽了下來。
她重重地摔在碎玻璃上。
中年女人嚇了一跳，但馬上翻了個白眼。
“裝什么死！”
說罷，她揚起手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住手。”
我不知道哪來的一股邪火，猛地把醫藥箱砸在地上。
中年女人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你算哪根蔥？老娘管教自己的侄女，關你屁事！”
我走上前，冷冷地盯著她。
“再**，我馬上報警。”
我臉上還帶著血，眼神里透著走投無路時的狠勁。
中年女人縮了縮脖子，罵罵咧咧地進了屋，重重關上了門。
我走到碎玻璃前，彎下腰，將那張沾了泥水的照片撿了起來。
女孩趴在地上，死死抓著自己的褲腿，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世界上最絕望的哭聲。
兩個被生活踩在腳底的人，在這個冷雨夜，看到了彼此血淋淋的傷疤。

日子一天天熬著。
那兩萬塊錢利息，是我賣了老家最后一點值錢的祖輩醫書湊齊的。
命暫時保住了，但我依舊活在看不見底的深淵里。
半個月后的一個深夜，狂風大作，暴雨傾盆。
我租的診所漏水了。
我拿著兩個塑料盆在屋里接水，看著手里僅剩的五十塊錢，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將我徹底淹沒。
隔壁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緊接著，是一陣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
那是沈星若的房間。
她大伯母去打麻將了，今晚只有她一個人。
我猛地站起身，連傘都沒打，沖進暴雨中，一腳踹開了她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屋里的燈泡忽明忽暗。
窗戶被狂風吹開了，暴雨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