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扎西趕來二十頭牦牛。
新紅綢，齊彩繩。
若不仔細看耳朵上的烙印，根本看不出是借的。
阿媽臉色灰白。
看看我，又看看牛，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跟策丹到底怎么了？”
我沒吭聲。
幫忙布置新房的嬸子們陸續(xù)來了。
搬鍋灶的，掛經(jīng)幡的。
往窗框上粘酥油花的，屋子擠的轉(zhuǎn)不開身。
有人看見角落里的轉(zhuǎn)經(jīng)筒，上頭蒙了層灰。
嘎瑪嬸子拿袖子擦了擦，皺起眉：
“喲，這不是策丹拿命換回來的寶貝嗎？怎么丟在這兒？該供在佛龕上才對。”
“臟了，擦不干凈。”
我蹲在灶邊添牛糞，頭也沒抬。
嬸子們面面相覷。
消息傳的快。
下午策丹阿媽就騎著馬來了。
她穿了錦緞藏袍，耳墜子晃的叮當(dāng)響。
進門先笑，笑里帶刺：
“梅朵，聽說你把經(jīng)筒扔墻角了？那是策丹磕了三千個長頭求來的，合適嗎？”
嘎瑪嬸子在旁邊幫腔：
“就是嘛，多少姑娘想嫁策丹還嫁不上呢。”
我切酥油的刀頓住。
策丹阿媽眼神微閃，繼續(xù)敲打：
“策丹就是心太軟。以前**老師家那女兒……唉，誰沒個過去。你大度些。”
我低頭繼續(xù)切酥油，
刀鋒擦過案板嗤嗤作響。
其實我也試著逼自己大度些。
那可是策丹啊！
當(dāng)年狼群夜襲。
他擋在眾人身前，一箭射退狼王。
我抖著手為他包扎傷口，他一句爽朗的道謝，便輕易擊中了我的心。
他是所有姑娘眼里耀眼的兒郎。
訂婚后阿媽病重，他多次疾馳百里買藥，寒風(fēng)將他的嘴唇吹的開裂滲血，他卻毫不在意。
我熬紅雙眼為他織好新袍。
他穿上身轉(zhuǎn)了一圈，眼里**笑，說真暖和。
再往前想，我們正式相親那陣，他帶我去山坳看夕陽。
我們并肩坐在石頭上，他被風(fēng)吹亂了頭發(fā)。
他難得話多，說云好看，說晚風(fēng)值得看一輩子。
那時他眼里有光。
我把那個黃昏壓進心底。
直到今天早晨，我上山散心。
繞到那塊石頭背面蹲下系靴帶時，才看見石面上刻著兩個名字：
策丹。
瑩瑩。
刻痕很深，邊緣已被風(fēng)沙磨的圓潤，至少有兩三年了。
風(fēng)很大，耳朵嗡嗡作響。
天地陰沉的蓋下來，我什么都看不見了。
策丹進門時先看了我一眼，沉默著撿起轉(zhuǎn)經(jīng)筒。
在掌心擦了擦。
把經(jīng)筒放回佛龕。
灶里的牛糞噼啪響了一聲。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從策丹阿媽面前走過去。
“嬸子，嫁妝不用提了。”
“麻煩把外面借來的二十頭牛趕走，把新房里的紅綢也撤了。我和策丹的婚約到此為止。”
策丹追出來兩步，又在門檻上站住了。
他阿**聲音尖起來：
“策丹！你看看她這什么態(tài)度！我當(dāng)初挑她，是看她老實……”
懶得與她爭辯。
我沒當(dāng)眾戳穿轉(zhuǎn)經(jīng)筒的秘密，算是我給他留的最后一點體面。
可我忽然想起……
訂婚時，他親手給我挑的發(fā)繩也是紅絲線編的。
我當(dāng)時很歡喜。
今天我把發(fā)繩翻出來，和經(jīng)筒手柄里的絲線放在一起比。
同一卷線。
一模一樣的紅。
退婚的風(fēng)聲一夜傳遍河谷。
嘎瑪嬸子跑來找阿媽：
“梅朵瘋了？策丹家牛羊上千，你也不管管！”
阿媽**手不吭聲。
阿爸坐在門口，一斧劈裂了木柴。
我去河邊打水時。
洗衣服的媳婦們刻意拔高了壓低的嗓音：
“就因為這點事鬧退婚？策丹肯娶她就不錯了。”
“白瑩瑩在城里日子過的挺好，都翻篇了，偏她揪著不放。”
水桶沉入冰涼的河水。
我提著滿桶水往回走，背挺的筆直。
水太沉，勒的手指發(fā)白。
冷水濺上藏袍，寒意透骨。
突然，一只粗大的手伸來。
奪過了水桶。
是個面生的男人，單手拎起水大步往前走。
可他走的太急，舊的木提手啪的斷裂。
水桶砸地，濺了他半身。
他僵在原地，臉漲的通紅，蔓延至耳根。
“對不住，我力氣大了……去給你換個新的。”
他夾起壞木桶轉(zhuǎn)身就跑。
那是陸烽第一次出現(xiàn)，滿身笨拙。
中午，策丹來了。
日光打在他鼻梁上，眼神雜糅著歉疚：
“外面說什么你別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