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的冬地------------------------------------------，林晚秋就醒了。，是被深入骨髓的餓意硬生生逼醒的。空蕩蕩的胃一陣陣抽縮，像被人緊緊攥著，泛著細碎的鈍疼。，早已守在灶臺前忙活。昏暗的火光里，她把苞米面摻上剁碎的紅薯葉，貼了一鍋粗糧餅子。餅子烤得發(fā)黑，帶著明顯的焦糊味，可在四面漏風的冷土房里，這一點溫熱的煙火氣，就是一家人最實在的指望。“快吃。”張桂蘭把鍋里最大的一塊餅子塞到她手里，輕聲叮囑，“今天干重活，不吃扎實點，身子扛不住。”，干澀難咽。林晚秋不急不緩，一口一口慢慢嚼著，把這點來之不易的熱量盡數(shù)咽進肚子里。，吃過無數(shù)精致佳肴，擺盤講究、食材名貴，卻沒有任何一頓，比得上這塊黑乎乎的粗糧餅子踏實厚重。“娘，我中午不回來，帶兩個餅子下地。”，把剩下的餅子用舊粗布包好揣進懷里，拎起墻角的鋤頭，推門出了門。，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著整座村莊。土路兩旁的枯草凝著厚白的寒霜，踩在腳下咯吱作響。遠處零星傳來雞鳴犬吠，幾戶早起的人家，煙囪已經(jīng)冒出裊裊青煙。，呼出一團白霧，穩(wěn)步朝著西邊坡地走去。，向陽卻土質(zhì)貧瘠，種什么收成都平平。每到冬天，生產(chǎn)隊都會組織社員翻冬地，敲碎凍硬的土塊，疏松土層，為來年春種做準備。。，土地凍得如同鐵板，一鋤頭砸下去，往往只留一道淺淺白印。得拼盡全力破開凍土層，再深挖翻土，就算是常年下地的壯勞力，干上一整天也累得直不起腰。，大病初愈，干這種重活格外吃力。。
出工才有工分，有工分才有口糧，才能撐起這個家。道理簡單粗暴，卻容不得半分偷懶。
林晚秋趕到西坡時，地里已經(jīng)來了不少社員。
七八個人分散在坡地上，個個裹著厚重破舊的棉襖，低著頭悶頭干活，整片地里安安靜靜，只有鋤頭砸地的沉悶聲響。有人抬眼掃了她一下，沒說話，又自顧埋頭翻地。
清晨下地，人人都只顧著忙活，沒多余閑話。
地頭邊，趙紅梅捏著記工本站著，看見林晚秋，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板起臉，語氣帶著幾分挑剔：“倒是來得挺早，我還以為你大病一場，又要偷懶裝病呢。”
林晚秋沒接她的話茬，拎著鋤頭走到空地處，站穩(wěn)身形，高高揚起鋤頭，狠狠朝著凍土砸了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她虎口發(fā)麻，掌心發(fā)酸。
她咬著牙，一下接一下，重復(fù)著枯燥又費力的動作。
沒一會兒，掌心就磨出了透亮的水泡，水泡很快被磨破，血水混著泥土糊在傷口上，**辣的疼。林晚秋恍若未覺，既不停歇，也不叫苦，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旁邊干活的幾個婦女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
“這林家丫頭真是變了個人，以前嬌氣得很，干一會兒就喊累。”
“可不是嘛，上次翻地，沒半個時辰就哭唧唧跑回家了。”
“你看她現(xiàn)在，悶頭死干，一點不嬌氣了……”
趙紅梅聽著議論，嘴上沒吭聲，手里的記工本卻頻頻看向林晚秋的方向，神色有些微妙。
整整一上午，林晚秋幾乎沒有停歇。
旁人干活總要抽空抽煙、喝水、歇腳磨洋工，唯獨她從頭到尾埋頭苦干。慢慢的，她摸索出了省力的發(fā)力技巧，調(diào)整好角度，避開無用的蠻力消耗，效率越來越穩(wěn)。
等到正午歇工，她竟然翻完了將近三分七的地。
這個速度，就算是隊里的壯小伙，也未必能比得上。
趙紅梅走過來，看著那片平整翻新的土地，原本憋在心里的刻薄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低頭在本子上認真記下數(shù)字，默默轉(zhuǎn)身離開。
林晚秋坐到田埂上，掏出懷里早已涼透的硬餅子，一點點掰碎慢慢咀嚼。
掌心的傷口混著泥土凝結(jié)成暗沉的血痂，看著有些嚇人。她懶得去看，抬眼越過光禿禿的坡地，望向遠處云霧淡淡的山林。
那里，藏著她翻身度日的機會。
下午收工，眾人陸續(xù)離場，林晚秋剛走沒幾步，就被人攔了下來。
“晚秋妹子，等一等。”
一個沉穩(wěn)的男聲從身后傳來。
來人是大隊長王建國，四十出頭，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棉襖，眉眼端正正氣，是退伍老兵，在大隊里威望極高，說話最有分量。
林晚秋停下腳步，禮貌喚了一聲：“王叔。”
王建國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帶著幾分探究：“隊里人說，你今天一天翻了快四分地？”
“三分七。”林晚秋如實糾正，語氣平靜不卑不亢。
王建國眉峰微微一動。
一個大病初愈的弱姑娘，能干出這般活計，整個紅星大隊也找不出幾個。
“**身子好些了？”他隨口問道。
“好多了。”
“你弟弟還差兩塊八的學費？”
林晚秋心知他是有意試探，坦然點頭：“還差，我正在想辦法。”
王建國沉默兩秒，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工業(yè)券，遞到她面前：“這個你拿著，去供銷社兌了，差不多能湊夠兩塊多。”
林晚秋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王叔，您有話不妨直說。”
王建國愣了愣，隨即淡淡笑了，眼底的審視散去幾分：“你這丫頭通透。那我不繞彎子了，西坡這片地土質(zhì)差，年年收成薄。你要是能想出法子提高產(chǎn)量，年底隊里給你額外補工分。”
說完，他直接把工業(yè)券塞進她手里，轉(zhuǎn)身邁步離開。
林晚秋捏著那張薄薄的券紙，心里了然。
這不是施舍，是試探。
王建國想看看，她昨日的堅韌、今日的能干，是一時逞強，還是真藏著本事。
她小心把工業(yè)券疊好收進貼身口袋，抬腳往家走。
途經(jīng)路邊一處枯樹根時，余光忽然瞥見草叢里藏著一叢特殊的植株。枝葉早已枯敗，根部微微隆起，透著幾分異樣。
林晚秋順勢蹲下，輕輕撥開表層的枯葉與浮土。
幾截黃褐色的根莖露了出來，粗細均勻，表皮褶皺，隱隱飄著一股清淡的藥香。
原主兒時跟著過世的奶奶，認過不少鄉(xiāng)間草藥，而她自己清楚，這東西品相完好，拿到黑市去賣，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她沒有急著挖取，小心翼翼把泥土枯葉蓋回去，不動聲色拍掉手上的塵土，繼續(xù)往家走。
晚飯依舊是稀寡的紅薯糊糊配咸菜疙瘩。
林志遠今天沒有晚自習，早早回了家，吃飯時頻頻抬眼偷看姐姐，神色擔憂。
“姐，今天干一天重活，累不累？”
“還好。”林晚秋淡淡應(yīng)著。
話音剛落，他就一眼瞥見了她藏在袖管外、帶著血痂的手心，瞬間噤聲，頭埋得更低，眼眶悄悄泛紅。
一旁的張桂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張了幾次嘴，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滿心愧疚卻無能為力。
吃過晚飯，收拾好碗筷，林晚秋把弟弟叫到跟前。
“志遠，你們學校有沒有教數(shù)理的老教師？”
林志遠愣了一下：“有的，怎么了姐？”
“你幫我問問，看有沒有老師愿意私下補課。”林晚秋語氣隨意，“我以前底子差，想趁著空閑補一補功課。”
林志遠雖疑惑姐姐突然要讀書補課，卻還是乖乖點頭：“好，我明天就幫你問。”
夜色漸深，土屋徹底安靜下來。
林晚秋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毫無睡意。白天的一幕幕在腦海里清晰復(fù)盤：西坡的薄地、王建國的試探、路邊的草藥、弟弟的學費、家里的缺口……
零碎的線索一點點拼湊完整，清晰的求生計劃，在她心里徹底成型。
屋外夜風穿巷而過，嗚嗚作響，掠過破敗的土墻草頂。
林晚秋緊了緊身上單薄的破棉被，暗自打定主意。
明天依舊照常上工翻地。
等收工之后，就去后山，把那叢草藥挖出來。
與此同時，村子另一頭的趙家院內(nèi)。
劉鐵柱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目光遙遙鎖定林晚秋家的方向，一動不動。
“爹，這林家丫頭徹底不一樣了，今天在地里干了一整天，半點不偷懶。”
一旁的劉老四磕了磕煙袋鍋，三角眼瞇起，眼底閃過一抹陰沉沉的算計。
“繼續(xù)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