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液室里的第二條任務------------------------------------------“慢性胃炎發作期，你這個痛的位置和放射性方向很典型。”醫生回到電腦前打字，一邊開檢查單一邊繼續說，“你體檢報告里幽門螺桿菌陽性，既往有呼氣試驗結果對吧？胃鏡沒做？今晚先處理急性癥狀，輸液抑酸解痙，同時開四聯療法啟動清除。四聯療法十四天，不能中斷，中斷了耐藥性上來更麻煩。胃鏡你要約哪天？下周。下周可以，你約在工作日白天。今晚輸完液回去先吃上藥，飲食本周以流質半流質為主，生冷硬辣全停，酒不能碰。”。護士過來**的時候在他左前臂內側拍了半天找血管，最后在手背上找了一根細的。留置針推進去的時候他用右手繼續刷手機，左手手背上的涼意順著浸了碘伏的棉花壓上來，藥水味和候診區那會的消毒水味一樣。，五張床占了其中三張。林澈在最里面那張靠窗的床上坐下，左手平放，輸液管從床邊的掛鉤上垂下來，奧美拉唑配著葡萄糖一滴滴往血**走。胃區的痙攣在輸液不到十分鐘后開始松動，之前擰得最緊的那小片胃壁慢慢放下來了。他還是疼，但疼的范圍小了，強度也降下來了，從“**”退回到“悶脹”。右手拇指在屏幕上一劃。，他以為會是任務進度更新或者返現到賬提示。系統之前推送任務進度更新都是在消費交易完成的片刻，沒有過延時。。屏幕上的半透明浮層不是數字結算界面，而是一行新任務標題，下面是任務詳情，再下面是倒計時：任務二：30天內讓許晴重新認識你。倒計時顯示的格式跟任務一一樣，分秒在跳，從三十天的節點開始倒數。任務說明欄里沒有指定“重新認識”的標準，沒有動作要求，沒有消費目標。只有“重新認識”四個字。。“重新認識你”后半段文字上方。他的左手手背上有留置針的拉扯感，胃里的悶脹在藥物作用下繼續退潮，口袋里那張四聯藥單被護士對折塞進去的時候有輕微的紙張折裂聲，下午在工位上吃第三片鋁碳酸鎂時留在嘴里的薄荷味還沒完全消。。，用右手拇指劃開備忘錄，在之前的消費記錄下面敲了三個字：“許晴任務”。光標停在第三個字后面閃了幾次。他就停了。把剛剛敲的三個字刪掉。退回到桌面，長按屏幕關機。，后背靠上枕頭，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模糊的紅色。。先讓胃別疼。，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沒睜眼，然后屏幕又亮了一下。第三下時他才伸手拿過來。是沈知意的企業微信消息，兩條。第一條是九點五十分發的，“執行推進表看到了”，然后隔了半小時發第二條：“張總下午給我打過電話，方案通過了。他點名問修改者是誰。”林澈看著屏幕，右手拇指單手打字：“好的。”。沒有借機邀功。他知道這條消息的分量，張總點名問修改者，等于宏遠那邊已經有人在關注他的名字。但他現在左手扎著留置針，胃里剛被奧美拉唑壓下去，口袋里揣著十四天的藥，沒多余力氣去接職場博弈的下半場。
沈知意在三秒后已讀。沒回。
她把消息發出來的時間，第一條在從林澈發完執行推進表后的二十秒已讀后隔了很久才回復，第二條隔了半小時，說明她也在拿這個時間差觀察什么。林澈沒猜，把手機又放了回去。輸液**的藥水一滴滴往下走，左手手背上的涼意往外擴散，胃里的悶脹繼續退。窗外的三環輔路上有夜班公交車進站的氣剎聲，空氣濾清器排氣的尾音拖得很低。
他口袋里的四聯藥盒是鋁箔板的，護士配藥時裝在一個透明的小密封袋里。四聯療法，質子泵***已經進了輸液瓶，剩下的三種藥片他今晚回去要吞：甲硝唑四粒，阿莫西林四粒，枸櫞酸鉍鉀兩粒。每日兩次，連吃十四天。他閉著眼在腦子里排明天的時間表：早上七點吞第一組藥片，八點半上班，筆記本里要補張總認可的修改點備忘，宏遠供應商交付周期的三個節點等老鄭上班要確認，任務一的消費缺口還剩六千三百多塊，他需要在未來三天內找到至少三筆有效消費對象，在四聯療法剛開始的適應期里，在沒有酒精、沒有生冷硬辣、沒有太多力氣的情況下。
臨近午夜的時候他輸完液，拔針的位置護士壓了塊干棉球，膠帶貼上時手背上有針眼周圍一小圈青黃的淤痕。他把袖子放下來蓋住膠帶，去藥房取了四聯藥物和一張胃鏡預約單。
下周三上午十點。
從社區醫院出來的時候，東三環輔路的風裹著汽車尾氣的熱浪卷過來。他在公交站等夜班車，口袋里大大小小的藥盒硌在大腿外側。他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把昨晚寫的那行等這周任務過了再說刪掉。
頂上補了一行新字：四聯療法Day1今晚啟動。胃鏡下周三。任務二登記但不啟動。
公交車進站的時候他把手機放回口袋，上車刷卡，車廂空的只剩后排一個睡著的老頭。他選了中段靠窗的位置坐下，額頭抵住涼玻璃，夜里的車窗反射出他自己的輪廓。
襯衫袖口以下的手背上多了一塊膠布。
胃不擰了，但針眼疼。口袋里的藥盒硌著大腿。手機上那條任務二的倒計時還在面板里繼續跳著分秒。
車窗外的紅燈變成綠燈，公交車起步。林澈閉著眼，在腦子里開始清算明天的六件事，然后慢慢意識到，他不接任務二，不是不在乎。是現在接了，他能拿出來的只有一副還沒修好的身體和一堆正在還的債。重新認識，前提是那個人重新看見的東西值得重新認識。
他現在還沒東西給她看。
但他在修。
夜班公交駛過三環橋下，車頂的扶手扶手環隨著過減速帶時搖晃了一下。林澈沒睜眼，口袋里那張胃鏡預約單的一角戳出密封袋邊緣，正對上他手背上的留置針膠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