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路------------------------------------------，沒插穩(wěn)。林淵單膝跪下，把香往里按了按，香頭磕在 2008 年的混凝土上，磕出一聲悶響。，往他臉上吹，他沒瞇眼。他盯著遺址里那棟只剩半截的樓——半截樓是當(dāng)年北川曲山鎮(zhèn)的主教學(xué)樓，他妹妹在那棟樓的四層，當(dāng)時六歲，他在操場，剛把一個哭得站不住的男孩拖到操場中央。轉(zhuǎn)身往回跑的那一刻，樓塌了。一塊飛出來的混凝土砸在他后腦，他在醫(yī)院里躺了四天，醒來時姑姑林素清坐在床邊，眼睛腫得像兩只桃子，啞著嗓子說"淵兒，沒了"。沒了。爸沒了。媽沒了。知微沒了。。手背上有一點舊疤——十二年前那塊混凝土留下的，他沒擦，香灰落進疤里，他也沒擦。遺址門口有一塊黑碑，碑上刻著 2008 年 5 月 12 日 14 時 28 分 04 秒，右下角是一行小字："北川羌族自治縣曲山鎮(zhèn)，永不忘"。碑角被風(fēng)雨剝掉了一塊，碑還在。他十二年沒來這碑前，今天來，是因為今天也是爺爺?shù)募扇铡＃褵揭话氲南惆礈纭０礈绲氖趾芊€(wěn)。他沒說話，盯著遺址看了五分鐘，有游客從身邊過，認出了標(biāo)牌，停下來拍照——他轉(zhuǎn)身，沒有再回頭。，海拔九百米，老宅在鎮(zhèn)子西頭的山腰上，從鎮(zhèn)口走過去要四十分鐘。他沒叫車，他需要走。四十分鐘的山路膝蓋以下都是土，空氣潮，聞得到青岡櫟和早春腐葉的味兒。腳下的路有一段是 1980 年代爺爺自己用鋤頭挖的——爺爺那時候是鎮(zhèn)上小學(xué)的校長，家里窮，沒錢修房子，爸爸在鎮(zhèn)上讀到初中就輟學(xué)，輟學(xué)那年，爺爺把攢了十年的修房錢全拿了出來，從鎮(zhèn)口到山腰這一段路就是這么修出來的。林淵小時候走這段路要一個小時，后來走一個鐘頭二十分，再后來走四十分鐘，再后來考上大學(xué)，就不怎么回來了。他每年清明回來一次，姑姑每年清明在他回北京之后幫他補一炷香；今年姑姑病了，在電話里說"你自己補，今年正好二十九年"，他沒補。今天他來的不是爺爺?shù)亩胖苣辏前謰尯兔妹玫氖苣辏粻敔斈嵌拍辏霉脕怼＃T楣上掛著一串已經(jīng)發(fā)黑的蒜——巴蜀老規(guī)矩，辟邪。門軸吱呀一聲，院子里雜草沒膝。林淵先在堂屋站了一會兒，堂屋正中是一張老式八仙桌，桌腿已經(jīng)歪了，桌后木墻上掛著爺爺林守一的一張黑白照，照片里爺爺穿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左手插在褲兜里，眼睛很亮。姑姑說過，林淵的眼睛跟爺爺是一個模子。他沒看照片，繞到八仙桌后面蹲下——木墻根有一塊活動木板，是爺爺生前告訴姑姑的位置，今年初回老宅時姑姑把這處告訴了他："你爺爺臨走前讓我把這塊板子釘死，二十九年了，釘子早爛了，你去翻翻。"他用隨身的瑞士軍刀撬開木板，撬開是空的，空處放著一只牛皮箱子，銅鎖已經(jīng)銹死，再一撬，鎖掉了。：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中山裝、一雙黑色千層底布鞋、一本用紅布包著的小冊子、一張 1975 年的獎狀——"林守一同志在抗洪搶險中表現(xiàn)突出"——一只已經(jīng)生銹的煙斗、一張 1985 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爺爺和一個穿藏袍的**，**的左手搭在爺爺?shù)募缟稀?a href="/tag/liny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淵把紅布包著的小冊子拿出來，紅布是手工染的，染料是巴蜀常見的土紅，麻線邊已經(jīng)開線，他沒敢抖，把小冊子放在八仙桌上。。先看封面。封面沒有字，中央有一個烙印大字——"林"。烙印下面還有兩個極小的字，他把臉湊近，那兩個字是"問山"。他沒聽過這兩個字，沒問過爺爺，沒聽姑姑提過，也沒聽爸爸提過。他把那兩個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問山。問山。問誰的山？，沒打開，只是盯著"林"字看。烙印不深，筆鋒有點歪，像是一只手抖著烙下去的。他想起姑姑的話："你爺爺臨走前也翻過這玩意兒。"他伸手沒翻，先把冊子從桌上拿起來，羊皮貼著手心，涼，比山里的空氣還涼；又把它放進了隨身的背包——沒打開。，把獎狀和煙斗原樣放回，把那塊活動木板重新釘回去——釘子是姑姑給他準(zhǔn)備的，知道木板要重新釘。從老宅出來時太陽已經(jīng)偏西，擂鼓鎮(zhèn)的炊煙從屋頂升起來，有人在院子里喊孩子吃飯，喊的是"三娃"。他聽到"三娃"兩個字時腳步頓了一下。姑姑家就在鎮(zhèn)子?xùn)|頭，他沒去，今天還有一班回北京的車，遺址前點的三根香本該在姑姑家再補一炷，他沒補。，班車晚點，就站在鎮(zhèn)口的黃葛樹下。黃葛樹很老，老到樹干上掛滿了紅布條——當(dāng)?shù)厝吮傩坝玫摹Ｋ麖谋嘲锇蜒蚱宰幽贸鰜恚€是沒打開，只是摸了摸封面那個"林"字，烙印的邊緣有毛刺，他把毛刺往里按了按，羊皮冊子在手心涼得像一塊玉。班車來的時候他沒把冊子放回背包，而是揣進了外衣的內(nèi)袋——貼胸口的位置。，天黑之前到了綿陽，住進姑姑訂的旅店。姑姑在電話里說："你明天走的時候，把那玩意兒帶給我看一眼。""行。""你爺爺翻過這玩意兒的時候，沒帶出山，他帶進了山。我那年才十二歲，我看見你爺爺把那玩意兒裝進牛皮箱，砸進了堂屋的墻根。他說這東西不能出林家門。進了山之后再沒回來。"。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淵兒，你爺爺說這東西不能出林家門。"
"我?guī)Щ厝タ匆谎劬瓦€。"
姑姑沉默了三秒。"也行，別超過一個月。"
"行。"
掛電話之前姑姑又說："淵兒，那玩意兒十二年前，你爺爺帶著進山的那天，也是清明，也是這一天。"
他手指在電話上頓了一下。"別怪我多嘴——你爺爺說，林家人不能沾那玩意兒，沾了就得進去，進去就回不來。"
"姑姑。"
"嗯。"
"我就看一眼。"
姑姑沒再說話，電話那頭是聽筒里一長一短的呼吸，過了五秒，才聽見她說"行，那姑姑等你回來"。林淵說"嗯"，電話掛了。
他在旅店床沿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綿陽的夜從嘈雜變成安靜，安靜里又傳來一兩聲摩托車，再然后摩托車也沒了，夜徹底沉下來。羊皮冊子從內(nèi)袋里拿出來，他終于打開了。打開第一頁，是空白；第二頁，是空白；第三頁，是空白；一直到最后一頁，都是空白。他把冊子合上放在床頭柜上，關(guān)了燈，旅店外面是有摩托車聲、**攤的吆喝聲、娃娃哭的夜，他閉上眼——他第一次沒夢見那棟塌了的樓。他夢見了一個字，"林"，那個字是烙在他手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