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初見（上）------------------------------------------。“明天見”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在床墊上翻來覆去折騰到天亮，最后在鳥叫聲里迷迷糊糊睡過去，又被經紀人周姐的電話炸醒?！吧蛎撸c簽約，別忘了。對方這次是霍氏集團的人，你穿得體面點?！?。。霍氏他知道，南方老牌財閥，業務**地產、金融、文化產業，低調到幾乎不在媒體上露面。去年霍氏**了他簽約的這家直播平臺的母公司，嚴格來說，霍氏是他的老板的老板的老板。，需要霍氏集團的人親自到場？這面子未免太大了。，干脆不想了。反正到現場就知道了。，沈眠出現在直播公司總部的會議室門口。他穿了一件干凈的白T恤和深色牛仔褲，頭發隨便撥了兩下，整個人看起來像剛下網課的大學生。周姐站在門口等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嘆了口氣?！拔艺f穿得體面點，你就給我穿這個？這已經是我最貴的T恤了?！鄙蛎呙娌桓纳厝鲋e。實際上是昨晚熬夜翻筆記忘了洗衣服，從臟衣簍里撿了一件相對干凈的。，會議室的門開了。，西裝革履，表情公事公辦：“沈先生，請進。我們霍總已經到了。”?；艨?。他以為來的是霍氏集團某個部門的小主管，結果來的是個“總”。周姐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他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去。，落地窗對著城市的南面，陽光從玻璃幕墻外傾瀉進來，在深灰色的會議桌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長桌的盡頭坐著一個人。。
沈眠在看到那個人的第一秒就修正了自己的用詞。不是“坐著”，是“存在著”。那個人僅僅是坐在那里，整個房間的空氣就好像被壓縮了一圈。所有光線、聲音、溫度，都被拉向他的方向，像被某種引力場緩慢捕獲。
他穿著黑色的正裝，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頭發是純粹的黑色，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后。五官深得像是用刻刀一筆一筆鑿出來的，眉骨高挺，鼻梁筆直，嘴唇薄而冷。整個人像一座不該出現在會議室里的石雕像，沉默、堅硬、不容置疑。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不對，沒有閉。沈眠的視線在那張臉上停了兩秒，才發現那個人正在看他。那種注視安靜到了極點，以至于他一開始完全沒有察覺。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表面沒有一絲波紋，但你知道水底有什么東西在看著你。
沈眠的右眼角開始發燙。
那顆淚痣像被煙頭燙了一下，**辣地跳動著。他幾乎是本能地移開了視線，假裝低頭看合同文件，把眼睛藏進了垂下來的劉海后面。
心跳已經飆到了嗓子眼。
“沈先生，請坐?！贝餮坨R的助理拉開椅子，示意他在長桌這一側坐下。
沈眠坐下了。他和那個男人之間的距離是整張會議桌的長度，大概三米。三米，對于一個天師來說，足夠判斷一個靈體的基本屬性。但此刻他坐在這三米之外，什么都感知不到。不是沒有靈力波動，不是沒有陰氣，而是什么都沒有。就像把一塊石頭扔進井里，等了很久很久，沒有聽到落地的聲音。
那個男人就是那口井。
“沈眠?！敝矸_文件夾，“你簽的是《城西老樓探靈直播協議》的補充條款，主要涉及場地的使用時間和責任劃分?；羰霞瘓F作為場地產權方，需要對主播的人身安全和設備安全做免責約定。你先看一下條款?！?br>沈眠接過文件，低頭看條款。他的眼睛盯著紙面上的印刷字，一個字都沒讀進去。因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剛才走進會議室的時候，他背包里的桃木劍輕輕震了一下。不是震動，是顫。像一只兔子忽然感知到了鷹的氣味，在草叢里瑟瑟發抖。
桃木劍是他離家時從老宅帶出來的，跟了他七年。七年來，這把劍在**面前震顫過，在百年怨魂面前震顫過，在他十五歲那年差點死在封印陣里的時候震顫過。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抖得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
它不是在警告。它是在害怕。
“沈先生？”助理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沈眠抬起頭，露出一個標準的甜甜微笑：“不好意思，昨晚沒睡好，有點走神。條款我看完了，沒什么問題?！?br>助理滿意地點頭，開始整理簽字頁。沈眠保持微笑，手心里全是汗。
“沈先生?！?br>那個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會議室里的溫度降了一度。不是形容，是真的降了。沈眠看到自己手背上細小的汗毛豎了起來。那個男人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傳上來的，每個字都帶著某種古老的、緩慢的質感。
“膽子很??？”
沈眠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姐在旁邊搶答：“對對對，我們眠眠膽子是出了名的小，探靈的時候經常被嚇哭，粉絲特別喜歡他這一點。”她的語氣充滿推銷員的熱忱，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正在把一只貓往老虎面前推。
男人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周姐身上移開，重新落回沈眠臉上。然后沈眠看到了一個微小的變化。那個男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至少不是活人定義的那種笑。那個弧度太淡了，淡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傳達的信息很明確。
你覺得我信嗎。
沈眠的血液涼了半截。
他百分之百確定，這個人知道。他不知道對方知道了多少，但從踏入這個房間的第一秒開始，那雙眼睛就已經看穿了一切。那些裝出來的膽小，那些精心設計的眼淚，那些跟女鬼討價還價的橋段，在這個人面前像一層透明玻璃一樣毫無遮擋。
他是誰。
“簽好了?！敝戆盐募者M公文包，站起身來，“霍總，我先去備車?！?br>會議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三米的距離，一張會議桌，和一個忽然變得無比漫長的沉默。沈眠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手指在桌面下攥緊又松開。那個男人依然坐在桌子的另一頭，沒有起身的意思，也沒有說話的意思。他只是看著沈眠，目光沉而緩，像一條深水河慢慢漫過河床。
沈眠先開口了。他努力維持著那層快要裂開的膽小面具，聲音軟綿綿的：“那個……霍先生，謝謝您今天親自來。沒什么事的話我就……”
“你包里的東西?！蹦腥撕鋈徽f，“在抖?！?br>沈眠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
“我可以感覺到?！蹦腥死^續說，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念一段古籍上的注腳，“那把劍上有三十七道符文，最外面那道刻歪了半寸。沈家這些年，連符都畫不好了嗎。”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沈眠的瞳孔驟然收縮，所有偽裝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全部碎裂。他的表情從甜甜的微笑變成了一種極度冷靜的審視。那個探靈主播“眠眠”不見了，坐在椅子上的是沈家第一百三十七代傳人。
“你是誰?！?br>他的聲音完全變了。不再軟，不再甜，像一把忽然出鞘的刀。
長桌盡頭，男人終于露出了一個可以被稱之為“表情”的東西。他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這一次弧度比剛才大了那么一點點。然后他站起來，從椅背上拿起一件黑色的外套搭在小臂上，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停住了。
沒有回頭。
“今天只是打個招呼?！?br>門在他身后輕輕合上了。會議室里只剩下沈眠一個人，和背包里那把還在微微顫抖的桃木劍。
窗外的陽光依然很好，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但沈眠的手很冷，冷到指尖幾乎沒有知覺。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發現手指在不自覺地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至少不完全是。是因為一個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遇到的情況。
他遇到了一個認得出沈家符文的人。而且不是在典籍里認出來的，是憑肉眼，在三米之外，隔著背包的布料。沈眠深吸了一口氣，右眼角那顆淚痣，燙得幾乎要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