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沒有要停的意思。，北溝村。，樹下的泥地被踩得稀爛，到處都是深深淺淺的腳印——全是往山神廟方向去的。，依山而建，青磚灰瓦，檐角的獸頭被山風吹歪了一個，也沒人修。可就是這么一座破廟，三天之內，村里人已經把家里最后半袋糧食扛進去了。，雨水順著茅草檐滴下來，正好砸在他后脖頸上，冰涼冰涼的。他也不躲，就盯著山神廟的方向，眉心擰成一個疙瘩。“阿蒼，吃飯了。”屋里傳來養母劉氏的聲音，帶著股說不出的疲乏。“不吃。”阿蒼站起來，雨水順著他緊實的肩膀線條往下淌。他今年十七——或者說，大概十七。**當年從山里把他撿回來的時候，他看起來兩三歲，口不能言，餓得只剩一口氣。村里人說是啞巴孩子被扔了，**老獵戶心善，抱回來當親兒子養。，把全村人嚇了一跳。可“啞巴”這個外號一直沒摘掉，村里同輩的孩子見了他就叫“小啞巴”，叫了十來年。。他在乎的是眼前這事。“你別去。”劉氏端著一碗野菜糊糊走出來，五十來歲的人，臉上的皺紋比山里老松樹的皮還深，“你爹昨兒去鎮上了，臨走交代不讓你惹事。山神老爺的事，咱們凡人管不了。管不了也得管。”阿蒼一彎腰鉆進雨里，大步流星往山神廟走。，教過他一個道理：山里的狼要吃羊，你擋不住，但你至少可以把羊圈修結實。可現在的問題是——逼著村里人把羊往外送的，不是狼，是神仙。。，廟祝老周頭從山神廟里出來，臉色煞白，當眾跪在泥地里磕了三個響頭，說山神老爺降旨了——大旱將臨，清河鎮方圓百里寸草不生，要想避災，就得每戶出三斗糧食、兩匹布、一只牲口，供奉山神。誰家不供，誰家第一個遭災。。
北溝村這地方，石頭多土少，一年到頭種的糧食剛夠糊口。三斗糧食送出去，一家人就得餓半年肚子。
可沒人敢不送。
前年隔壁柳樹溝，有人不信山神，當晚家里養的雞鴨死了一院子，地里的莊稼一夜之間全枯了。那家人跪在山神廟前哭了一整天，把家里僅有的銀鐲子供上去才消停。
你說這是巧合？
阿蒼不信。
他闖進山神廟的時候，廟里正熱鬧。
廟祝老周頭盤腿坐在神像前的**上，瞇著眼掐著手指念念有詞，面前擺著一排粗瓷碗，碗里裝著各家各戶送來的糧食。村里幾個年長的男人跪在兩旁，大氣都不敢出。
山神的神像是一尊黑面怒目的武神像，一手持锏，一手壓著一頭石虎。神像的眼睛描了紅漆，在燭火里閃著暗紅的光，像是在盯著每一個人。
阿蒼一腳踹開廟門，雨水嘩地灌進來。
“小啞巴！你瘋啦！”跪在最前面的村長趙德茂猛地回頭，臉色漲紅，“山神老爺跟前你也敢放肆！”
“我不是啞巴。”阿蒼的聲音不高不低，壓過了風雨聲，“我來問山神一句話。”
廟祝老周頭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子里透出一絲不悅：“放肆！凡人安敢與神對話？還不跪下！”
阿蒼沒跪。他站在廟門口，雨水打濕了半條褲腿，挺直的脊背像一棵生在石頭縫里的松樹。
“前年柳樹溝大旱，死了八個人。”阿蒼說，“去年咱們村蝗災，絕收三成。今年還沒入夏，山神就說要大旱。老天爺還沒說話呢，神仙倒先開口要糧了——我就想問一句，神仙到底是保人的，還是吃人的？”
這話一出口，跪在地上的幾個男人臉色全變了。
趙德茂噌地站起來，一巴掌扇過去：“你住口！”
阿蒼偏頭躲開。他手腳快，從小就快，在山上追兔子都不帶喘氣的。
“反了！反了！”老周頭手指哆嗦著指向阿蒼，“山神老爺明鑒，此子年幼無知，沖撞神威，求老爺寬恕——”
話音未落，神像后面的角落里傳來一聲低沉的冷笑。
不是人的笑聲。
那笑聲像是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陰森森的寒意，廟里的燭火齊刷刷矮了半截。
所有人都僵住了。
阿蒼后背一緊，本能地往旁邊閃了一步。就這一步，他剛才站的地方，地面猛地裂開一道縫，一股黑氣從縫隙里竄出來，擦著他的小腿掃過。
不疼，但是涼。那種涼像是一條蛇從骨頭縫里鉆進去，順著腿往上爬。
“哈哈哈哈——”
那笑聲又響起來，這次更清晰了。神像后面走出一個人影——不對，不是人。那東西穿著灰撲撲的袍子，臉色青白，眼窩深陷，嘴角咧到一個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弧度。最詭異的是，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燭火照過去，能看到他身后神像底座上的裂紋。
山神。
顯靈了。
廟里所有人齊刷刷磕下去，額頭磕在青磚地上，咚咚咚響成一片。
只有阿蒼還站著。
“凡人。”山神的聲音像是砂紙磨出來的，“你膽量不小。”
阿蒼盯著那東西的眼睛，腿在發軟，牙關咬得咯吱響，但他沒退。
“你不是神。”他說。
“哦？”山神歪了歪頭，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圈。
“神仙要的是香火，不是糧食。”阿蒼一字一頓，“你要的是糧，不是誠心。你不是神，你是——”
他話沒說完，山神的臉突然變了。
那張青白的臉猛地湊到阿蒼面前，幾乎貼著他的鼻子，一雙空洞的眼睛里翻涌著黑氣。
“是什么？”
黑氣從山神的眼眶里溢出來，像觸手一樣纏上阿蒼的脖子。窒息感瞬間涌上來，阿蒼的眼前開始發黑，耳邊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
就在這時，廟門外有人懶洋洋地開了口。
“哎，那個誰，你把他掐死了，誰去給你送糧啊？”
聲音不大，甚至有點漫不經心，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黑氣瞬間縮了回去。
山神猛地后退，那張青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不是憤怒，是忌憚。
廟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的模樣，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顯然也是在雨里走了不短的路。他的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幾縷碎發貼在臉頰邊，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滴。
臉長得極好。
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好看，而是清清爽爽、干干凈凈的俊逸，眉目間帶著三分慵懶和七分通透，像是這世上沒什么事值得他正眼瞧一瞧。
他手里拎著一串草藥根，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吊兒郎當地靠著門框，嘴角微微上挑——那個弧度讓人想打他。
“你是誰？”山神的聲音里帶著警惕。
年輕人沒理他，低頭看了看手里那串草藥根，自言自語道：“幸虧用油紙包了，不然全淋濕了，白挖了。”
然后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山神，落在阿蒼身上。
“小子，”他說，“你是不是傻？剛才那東西掐你脖子的時候，你不會踹它一腳？”
阿蒼愣了一瞬。
他確實沒想到踹——那東西掐住他脖子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要被吞了，哪還想到還手？
“不過你也是運氣好。”年輕人慢悠悠走進廟里，青衫下擺拖過濕漉漉的地面，他渾然不在意，“那東西修為不怎么樣，就是會嚇人。你剛才要是真踹它一腳，說不定它就散了。”
“你說什么！”山神暴怒，黑氣從他身上猛地炸開，廟里的供桌、香爐、燭臺全被掀飛，噼里啪啦砸在墻上。
年輕人嘆了口氣。
那嘆氣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可就是這一聲嘆息，炸開的黑氣像被一只手按住了，猛地縮了回去。
山神的臉變了，從青白變成了慘白。
“你……你是……”
“我是誰不重要。”年輕人走到供桌前，低頭看了看那幾碗糧食，隨手抓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這糧，是百姓的血汗。你一個連香火都化不好的小鬼，也敢裝神弄鬼吃人的供奉？”
他說“小鬼”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這菜咸了”。
可山神的身體卻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猛地往后縮，半透明的身形劇烈顫抖，竟然維持不住人形了。
“上仙饒命！上仙饒命！”那東西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磕得地面啪啪響。
廟里的人全傻了。
村長趙德茂跪在地上，嘴巴張著合不攏。廟祝老周頭癱在**上，臉上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只有阿蒼，盯著那個年輕人的側臉，目光灼熱得像著了火。
“你不是要旱災嗎？”年輕人把手里的糧食倒回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低頭看著那團蜷縮的黑氣，“我今天心情不錯，給你個機會——滾回你來的地方，別讓我再看見你。”
黑氣連滾帶爬地往神像后面鉆，眨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廟里安靜了。
雨聲重新變得清晰，屋檐的滴水聲啪嗒啪嗒，一下一下。
年輕人轉過身，看了阿蒼一眼。
“你也別站著了，”他說，“你腿上沾了那東西的煞氣，回去用艾草煮水泡一泡，不然明天走路要瘸。”
說完，他拎著那串草藥根，頭也不回地走出廟門，走進了雨里。
阿蒼追出去。
“等一下！”
年輕人沒停，步伐也不快，可阿蒼跑了十幾步，那人的背影卻越來越模糊，像是一滴墨落入水里，被雨幕化開了。
“你叫什么名字？”
雨聲太大了，阿蒼不確定自己的聲音有沒有傳過去。
但他看到了那個年輕人微微側了側頭，似乎說了句什么。
風裹著雨灌進耳朵里，他沒聽清。
只隱約覺得，那個人側臉的樣子，像極了山里那汪最清最靜的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