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首入城------------------------------------------。，玄甲上的血已經干了，變成一片片暗紅色的斑塊。他手里拎著的那顆腦袋，頭發被風吹得亂飛，血早就滴答完了，只剩下一路過來在石板上拖出的那道長長的、發黑的印子。，腦袋都磕在地上，喊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太子千歲！太子威武！”，還有跟著他一路殺回來的親兵，都把手里頭的刀啊槍啊舉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圓，里頭全是火，恨不得現在就跟著太子再去砍幾個來回。，奔襲上千里，把盤踞河西一百多年的回鶻汗國給滅了。，夠大。，眼睛看著前面城門口。那地方站著幾十號人，穿著禁軍的衣服，領頭的是個中年漢子，騎在馬上，連下來行禮的意思都沒有。。。，聲音拉得老長：“太子殿下，國相有令。回鶻可汗的首級，交由禁軍處置。您呢，即刻入宮，太后有要事相商。”，他就盯著李元昊手里那顆腦袋，等著。，在刀柄上摩挲了兩下。，有點滑。
他眼睛看著那個親信，一點波紋都沒有。
看了大概有三次呼吸那么久。
然后，他胳膊一甩。
那顆腦袋劃了個弧線，“咚”一聲砸在那親信馬前的石板地上，滾了兩圈，臉朝上，眼睛還睜著。
親信臉色變了變，但馬上又挺直了腰板，朝身后揮揮手。兩個禁軍士兵跑過來，撿起腦袋，用塊布胡亂包了，拎著就走。
“殿下，請吧。”親信調轉馬頭，讓開道，但語氣里聽不出半點恭敬。
李元昊沒說話。
他勒轉馬頭，馬鞭輕輕一抽，馬就朝王宮的方向小跑起來。
他身后，野利遇乞“噌”一下握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了。他眼睛死死盯著那親信的后背，牙咬得咯吱響，另一只手已經按在了刀把上。
就在他要把刀抽出來的一剎那。
李元昊回頭了。
就那么一眼。
野利遇乞的動作僵住了。
太子的眼神很冷，但里頭的意思很清楚——別動。
野利遇乞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于慢慢松開了握刀的手。
李元昊轉回頭，閃過一絲莫名的笑意。
那笑很短，一閃就沒了。
馬繼續往前走。
身后的親兵隊伍跟著，馬蹄聲又響起來，但比剛才沉悶多了。路兩邊的百姓還跪著，他們低著頭，用眼角偷偷瞄著太子那身染血的甲，還有他挺得筆直的背影。
野利遇乞催馬跟到李元昊側后方半個馬身的位置，壓低聲音：“殿下，他們就敢這樣？”
李元昊沒看他，眼睛看著前面越來越近的王宮宮墻。
“一顆腦袋而已。”他說。
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
“可那是您親手砍下來的！”野利遇乞聲音里壓著火，“三個月，弟兄們****？千里奔襲，好不容易……”
“野利。”李元昊打斷他。
野利遇乞閉上了嘴。
“你看這興州城。”李元昊抬起馬鞭，指了指路兩邊的屋舍，還有遠處王宮那高高的屋檐，“墻是石頭砌的，路是石板鋪的，看著結實。”
他頓了頓。
“可底下埋著的，是沙子。”
野利遇乞愣了一下，沒太明白。
李元昊不再說了。
宮門就在前面。
守衛宮門的禁軍看見太子回來，趕緊把門打開。但他們的眼神躲躲閃閃的，行禮的動作也有點不自然。
李元昊下了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一個宮人。
那宮人年紀不大，接韁繩的時候手有點抖。
“太后在哪兒？”李元昊問。
“在……在崇政殿。”宮人低著頭，聲音發顫。
李元昊抬腳就往里走。
野利遇乞想跟，被門口的禁軍伸手攔住了。
“將軍，太后只召見太子殿下。”
野利遇乞眉毛一豎。
野利遇乞拳頭又握緊了，但最終還是退了一步，站在宮門外頭，看著太子的背影消失在長長的宮道盡頭。
宮道兩邊的墻很高，把天割成窄窄的一條。
李元昊走得不快。
甲胄隨著他的腳步，發出輕微又規律的摩擦聲。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宮道里回響，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三個月前離開興州的時候。
也是這條宮道。
衛慕太后站在崇政殿的臺階上，穿著深青色的袍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她看著他說：“元昊，回鶻人盤踞河西百年，根深蒂固。你此去，若能破其一部，便是大功。”
他說：“兒臣要的，不是破其一部。”
太后當時笑了，笑容很淡：“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但凡事，要量力而行。”
他沒再說話，行了禮，轉身就走。
現在他回來了。
帶著回鶻可汗的腦袋。
李元昊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前面。
崇政殿到了。
殿門開著，里頭光線有點暗。能看見正中間那把寬大的椅子，椅子上坐著個人。
衛慕太后。
她沒穿朝服，就一身常居的深青色襦裙，手里端著杯茶，正慢慢吹著熱氣。
李元昊邁過門檻，走到殿中央，單膝跪地。
“兒臣，拜見母后。”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
衛慕太后沒馬上讓他起來。
她喝了口茶，把杯子輕輕放在旁邊的小幾上，這才抬起眼睛，看向跪在下面的兒子。
“回來了。”她說。
“是。”
“聽說，你把回鶻汗國滅了？”
“是。”
“****人？”
“我軍傷亡，約三千。”李元昊回答，“斬敵首級，逾萬。”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
“三千。”她重復了一遍，聲音聽不出喜怒，“都是黨項的好兒郎。”
李元昊沒接話。
“那顆腦袋呢？”太后問。
“按國相之令，交由禁軍處置了。”
太后又端起茶杯。
“你舅舅也是為你好。”她慢慢說，“你年輕，立了這么大的功，難免驕躁。他把首級收去，是怕你拿著這東西，在城里太過招搖，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李元昊低著頭：“兒臣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她走到李元昊面前。
李元昊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檀香味。
“這一仗，你打得好。”太后說，“給你父王長了臉，也給咱們黨項人長了志氣。宋人、遼人，往后看咱們，眼神都得變一變。”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兒子的肩膀。
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不過，”她話鋒一轉，“功是功，過是過。你這次出兵，事先并未呈報詳盡方略，糧草調度也多有不妥之處。你舅舅在朝會上，沒少替你說話。”
李元昊依舊跪著：“謝國相。”
“謝就不必了。”太后轉身，慢慢走回椅子坐下，“都是一家人。你歇兩天，然后去你舅舅府上一趟，有些軍務上的疏漏，他得當面跟你講講。”
“是。”
“去吧。”太后揮了揮手，“一身血腥氣，熏得人頭疼。回去洗洗，換身衣裳。”
李元昊磕了個頭，站了起來。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衛慕太后還坐在椅子里，側著臉，看著窗外。午后的陽光從窗格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
她好像沒注意到兒子在看她。
李元昊轉過頭，邁出了殿門。
陽光一下子刺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