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收尸------------------------------------------，雨下過三更，黑水河邊的東西不能隨便撿。。，什么都往岸上送。破木頭，爛衣裳，死魚，斷了腿的神像，有時候也送死人。老人說，那不是河里漂來的，是下面不收，才吐回人間。林照夜不太信這些話。，見過的死人比活人都守規矩。活人嘴里能拐七八道彎，死人不一樣，死在哪兒，怎么死的，身上多少都會留下點痕跡。只要膽子夠穩，手夠細，死人其實比活人好懂。這天夜里，黑水河漲得很兇。雨砸在瓦上，像一把黃豆從天上倒下來。義莊前頭那盞白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燈籠紙早泡軟了，貼在竹篾上，像一張發白的人臉。。尸袋是粗布縫的，用得久了，邊角容易破。他手里捏著針，針腳走得很穩。屋里停著三口棺材，都是白天送來的，兩個老的，一個小的。小的那口還沒釘蓋，棺材邊放著一只撥浪鼓，鼓面被孩子臨死前摳破了。林照夜把最后一針收好，咬斷線頭。。，砰，砰。，那拍門聲卻很清楚。林照夜沒急著起身，先看了一眼香案上的半截線香。香頭紅著，煙往上走，沒有亂飄。。。，冷雨夾著泥腥味撲了進來。門外站著趙三，城南趕車的，平時給義莊送棺木，也替人拉點見不得光的東西。他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左手還提著一只快滅的風燈。“林小哥，快，亂葬坡塌了。”：“塌了找衙門。衙門的人不去。”趙三喘著氣，聲音發抖，“塌出來幾口棺材，還有一具新的，沒人認。”。
亂葬坡在黑水城北邊，埋的多是無主尸。年年雨季都會塌一點，不算稀奇。可趙三說有一具新的，這就不對了。黑水城就這么大，誰家死了人，義莊多少都知道。
“新的？”林照夜問。
趙三點頭：“衣裳沒爛，臉也沒泡壞，看著像剛斷氣沒多久。可那地方沒人敢碰，幾口棺材都沖開了，尸骨滿地都是。我本來不想來，可再讓雨沖一夜，明早怕是連人形都撿不全。”林照夜回頭看了一眼屋里。里間傳來一聲咳嗽。
秦叔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帶兩根鎮尸釘。黑水河漲的時候，別空手碰無名尸。”
“知道。”
林照夜應了一聲，從墻上取下蓑衣，又拿了尸袋、麻繩、短刀和一小包石灰。想了想，他把香案下那兩根生銹的鐵釘也揣進懷里。趙三看著那釘子，臉色更白：“真有事啊？”
“沒事你怕什么。”
林照夜把門關上，抬腳走進雨里。趙三在后頭罵了一句，還是跟了上來。
黑水城的夜很窄。
兩邊屋檐壓得低，雨水從瓦縫里成串往下淌。街上沒人，只有幾家門口掛著白紙燈籠，光被雨打散，照得地面一片濕亮。路過紙扎鋪時，鋪門關得嚴嚴實實，門縫里卻漏出一點紅光。趙三不敢看，小聲說：“這時候還有人扎紙？”
林照夜瞥了一眼：“老許家的燈，一直是紅的。”
“平時也沒這么紅。”
林照夜沒接話。
他也覺得今晚的黑水城不太對。雨太急，風卻不亂。整座城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連狗都沒叫一聲。走到北城門的時候，守門的老兵躲在門洞里喝酒，看見他們，只把眼皮掀了一下。
“又去撿死人？”
“嗯。”
“今夜別往河邊走太近。”老兵把酒壺放下，“剛才我聽見河里有人唱戲。”
趙三臉一僵：“誰啊？”老兵笑了笑，露出被酒染黃的牙：“我要知道是誰，還能坐這兒跟你說話？”林照夜從他身邊走過去。
城外的雨比城里更大。亂葬坡離城不遠，平時走半炷香就到。今晚路上全是泥，腳踩下去，能陷到鞋面。趙三提著燈在前頭照路，光晃得厲害，照出一片又一片倒伏的荒草。越靠近亂葬坡，泥腥味越重。
那不是普通的泥味，里面夾著棺木泡爛后的酸味，還有尸骨被雨水翻出來的冷味。趙三走到一半就不肯往前了，站在坡下，抖著手把燈遞給林照夜。
“我就在這兒等你。”
林照夜接過風燈：“你來都來了。”
“我膽子小。”趙三說得很坦然，“再說我只是趕車的，不是收尸的。”
林照夜沒為難他。
他把蓑衣系緊，提著燈往坡上走。亂葬坡塌了小半邊。雨水從坡頂沖下來，沖開幾座舊墳。薄棺材板散在泥里，有的已經爛透了，露出里面發黑的骨頭。白骨被雨洗得干凈，橫七豎八地卡在泥水里，像一堆被人丟棄的柴。
林照夜先把散出來的骨頭撿到一處，用石灰圈了個記號。這是秦叔教他的規矩。收不齊的尸骨，不能隨便裝。先圈住，等天亮，再按墳位慢慢認。認不出來的，也要分開葬，不能混成一包。死人活著的時候未必體面，死后總要給人留一點清楚。
他做這些的時候，坡下的趙三一直不敢出聲。風燈照到第三口破棺時，林照夜停了手。那具新的**就在塌坡下面。
她沒有躺在棺材里，而是半陷在泥水中，像是被水從坡里推出來的。身上穿著一件青灰色長衣，料子說不上貴，卻干凈得奇怪。雨這么大，泥水這么臟，她衣擺上竟沒有多少污痕。林照夜蹲下去，把燈往前挪了挪。
是個年輕女人。
看年紀也就二十出頭，臉色很白，白得不像死人泡出來的，倒像很久沒見過太陽。她閉著眼，眉心平展，唇色淡得幾乎沒有。頭發散在泥水里，卻沒有被水草纏住。林照夜見過很多死法。吊死的脖子有痕，淹死的腹腫，病死的臉灰，毒死的唇青。可這個女人身上太干凈了。
干凈得像只是睡著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沒有。
又按了按頸側。
也沒有。
確實是死人。
林照夜把尸袋鋪開，準備把人挪進去。手剛碰到她袖口，忽然頓了一下。女人右手攥著東西。她攥得很緊，指節發白。林照夜掰了兩下，沒掰開。他從懷里取出短刀，用刀背輕輕抵住她的指縫，一點一點撬。
死人手硬，不能蠻來。蠻來容易折指。花了好一會兒，他才把那東西取出來。是一截燒黑的燈芯。
很短，只有半指長，像從什么舊燈里扯下來的。可奇怪的是，雨水落在上面，并沒有把那點焦黑沖淡。它躺在林照夜掌心，明明早就滅了，卻還帶著一點說不出的溫。坡下，趙三扯著嗓子喊：“林小哥，好了沒有？”
林照夜沒回頭。
他把燈芯用油紙包好，塞進懷里，又檢查了一遍女尸身上。沒有傷口，沒有銘牌，沒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倒是在她左手腕內側，看到一道很淺的舊痕。那痕跡不像刀傷，更像被細線勒過。細細一圈，顏色淡到不仔細看就會錯過。
林照夜記下位置，準備把她翻進尸袋。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響。
咚。
很輕。
輕得像雨點砸進了遠處的水坑。
林照夜動作停住。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雨還在下，亂葬坡上只有他一個活人。坡下的趙三縮在傘影里，離得很遠，不可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咚。
又是一聲。
這一次更清楚。
林照夜低頭，看向那具女尸。她還是閉著眼，臉上沒有半點活氣。胸口也沒有起伏，雨水順著衣襟往下流，流到泥里，很快被黑水沖散。林照夜伸出手，按在她心口。
冰冷。
沒有跳。
他等了一會兒，什么都沒有。趙三在下面又喊：“你別嚇我啊！你怎么不說話？”
林照夜沒有答。
他把手收回來，盯著女尸看了片刻，忽然俯下身，把耳朵貼近她胸口。
雨聲一下子遠了。
風聲也遠了。
連坡下趙三的喊聲，都像被什么東西隔在了很遠的地方。然后，他聽見了第三聲。
咚。
沉，慢，冷。
不像人的心跳。
人的心跳再弱，也帶著活氣。可這一聲從女尸胸腔深處傳出來，像隔著厚厚的土，隔著黑水河，隔著整座黑水城的街巷和屋瓦。林照夜的手指慢慢收緊。同一瞬間，坡下的黑水河猛地翻起一層浪。
城里不知哪家白燈籠被風扯斷，遠遠飛上半空，又被雨打落。那一聲心跳落下后，亂葬坡上的幾口破棺同時輕輕震了一下。林照夜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具無名女尸。
他忽然想起秦叔出門前說的話。黑水河漲的時候，別空手碰無名尸。可他現在不只是碰了。
他還聽見了她胸口里的東西。
咚。
**聲響起。
這一次，林照夜聽得很清楚。那不像一個人的心在跳。倒像整座黑水城，都在這個女人胸口里，重重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