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別勸了，這破鐵飯碗我不要了------------------------------------------，楊霞連看都沒看一眼墻上那張缺了角的結婚照。，將兩張十塊的大團結仔細撫平，對折再對折，塞進貼身的粗布口袋，又拿出針線把口袋邊緣密密縫死。，角票卷成卷，分幣裝進一個小布包里。，這間十平米的**樓宿舍里，屬于她的東西少得可憐。，一雙納了一半的虎頭鞋，還有一個用大前門煙盒紙裝訂的舊本子。，手指絞著洗得發黃的的確良襯衫下擺，眼圈紅通通的。“霞姐，你真要走啊？”，拉開拉鏈又合上，確認拉鏈沒有卡殼。“鐵柱這剛出事，腿保不住了，廠里說能給個看門的名額，好歹是鐵飯碗，你一個女人出去怎么活？”，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端起桌上掉瓷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涼水，冷水順著喉嚨流進胃里。“他腿斷了是他的命，我兒子丟了，我得去找。”，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廠長背著手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廠里的劉會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臉板得鐵青。“楊霞，你別意氣用事，廠里對你們家夠寬大處理了。”
廠長清了清嗓子，眉頭擰成個疙瘩。
“趙鐵柱是違規操作受的傷，按理說廠里不管也行，現在讓你留下來接他的班，每個月有二十八塊五的工資，加上糧票布票，餓不死你。”
楊霞放下搪瓷缸，搪瓷缸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廠長，二十八塊五只夠在食堂吃最便宜的白菜幫子，連去省城的車票錢都不夠。”
劉會計翻開文件夾，用手指敲著上面的紙頁。
“你這同志思想覺悟太低，廠里給你鐵飯碗你不要，非要去當盲流？”
楊霞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手指在包帶上摩挲了兩下，眼神直直地盯著劉會計。
“劉會計，鐵柱是在三號車間出的事，那臺機器的保險軸上個月就壞了，你們為了趕產量沒報修，真要查起來，這是責任事故。”
劉會計臉色變了變，手指停在半空，轉頭看了一眼廠長。
廠長咳嗽了一聲，語氣軟了幾分。
“你這同志，話不能亂說，廠里也是為了大局考慮。”
楊霞沒有順著他的話茬說下去，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所以我不鬧事，我只要走人，你們把鐵柱的醫藥費結了，咱們兩清。”
廠長見勸不住，嘆了口氣，背著手轉身往外走。
“你走了，趙鐵柱父母來鬧怎么辦？”
楊霞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空氣里全是煤渣的味道。
“他有**娘照顧，我只管我兒子。”
說完，她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彌漫著煤球爐子的煙火味，幾個女工探出頭來張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楊霞剛走到樓梯口，一個胖女人就帶著兩個壯漢堵住了去路。
那是趙鐵柱的母親王婆子，雙手叉腰，唾沫星子亂飛。
“楊霞你個沒良心的，鐵柱躺在醫院里，你卷著錢想跑？”
楊霞停下腳步，冷眼看著婆婆，手掌按在帆布包的拉鏈上。
“媽，鐵柱的賠償金廠里還沒批下來，我手里只有我自己的工資。”
王婆子根本不信，沖上前伸手就要來搶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包。
“你放屁，你肯定偷了家里的錢，給我搜！”
身后的兩個壯漢上前一步，想要動手。
楊霞側身躲過王婆子的手，從包里抽出一把鋒利的裁縫剪刀，剪尖對著前面。
“誰敢動我一下試試。”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越聚越多，方秀英在后面急得直搓手，卻不敢上前。
王婆子被剪刀晃了眼，退后半步，但嘴里還在罵罵咧咧。
“算什么賬，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你還有理了？”
楊霞收起剪刀，拿回那個煙盒紙釘成的本子，翻開第一頁。
“去年三月，鐵柱打牌輸了五十，我拿了兩個月的工資補窟窿，這筆賬你們認不認？”
王婆子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今年正月，明明發高燒，您說女娃娃看什么病，硬是拖了三天，最后還是我借了方秀英五塊錢去拿的藥。”
方秀英在后面連連點頭，小聲附和了一句是借了的。
楊霞合上本子，直視著王婆子的眼睛。
“鐵柱出事這半個月，住院費伙食費一共花了三十八塊六，全是我出的。”
王婆子氣焰弱了下去，但還是梗著脖子。
“那也是你該出的，你是他媳婦！”
楊霞把本子放回包里，拉好拉鏈，把包帶在手腕上纏了兩圈。
“所以我不欠你們趙家一分錢，現在我要去找我兒子，誰攔我，我就去***告他**。”
兩個壯漢互相對視了一眼，沒敢再上前。
王婆子被這股不要命的狠勁震住了，眼睜睜看著楊霞走下樓梯。
楊霞徑直走到樓下的車棚，推著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走出了廠區大門。
她沒有騎車去省城，而是把車推到了鎮上的二手修車鋪。
修車鋪的李**正在給內胎打補丁，滿手都是黑油。
“李叔，這車我賣了，你給個價。”
李**拿抹布擦了擦手，圍著自行車轉了一圈，踢了踢輪胎。
“這車架子都銹透了，鏈條也松，最多給你十塊錢。”
楊霞把車梯子踢下去，車子穩穩停在路邊。
“李叔，這車的大盤是上個月剛換的，花了三塊兩毛錢，內胎雖然補過兩次，但外胎紋路還深，至少能騎兩年。”
李**瞇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楊霞。
“你這丫頭算得倒精，但二手貨就是二手貨。”
楊霞指了指車座底下的一根鋼管。
“這根橫梁是紅星鋼廠的廢料打的，實心管，光這塊鐵當廢品賣也能賣一塊五。”
她從包里拿出那個本子，翻開另一頁。
“整車賣給您，您拆了賣零件，大盤三塊，車把兩塊，前后輪加起來五塊，車架子三塊，您至少能賺五塊錢的差價。”
李**被這筆賬算得啞口無言，干笑了兩聲。
“行，就按你說的，十五塊錢我收了。”
楊霞接過三張五塊錢的紙幣，仔細辨認了真假，才收進口袋。
加上這十五塊，她手里現在有八十塊三毛錢。
她走到長途汽車站，買了一張去省城的車票。
大巴車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了四個小時，楊霞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農田變成低矮的平房，又變成高聳的煙囪。
傍晚的省城街道亮起了零星的霓虹燈，紅綠交錯的光影打在楊霞的臉上。
她摸了摸貼身口袋里的錢，推開了省城火車站附近一家大通鋪的木門。
等待這個農村廠妹的，將是怎樣吃人的市井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