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刀------------------------------------------，入目是一頂青灰色的帳幔。。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糊住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不知名的草藥氣息。不遠處有一張掉了漆的木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燈芯上凝著一小截燭淚。窗欞是雕花的，糊著泛黃的紙，透進來的光柔柔的。沒有日光燈慘白的光，沒有心電監護的滴滴聲，沒有走廊里護士喊醫生的嘈雜。。第一件事不是發呆，是低頭檢查自己——白大褂還在，下面是T恤牛仔褲，球鞋上沾了一層黃土。她伸手翻了翻口袋：一支圓珠筆，半盒葡萄糖，一包創可貼，***術剪。手機碎成了蛛網狀，黑屏，死透了。她又摸了摸褲兜、腰間、襪子里——沒有別的了。再無長物。白大褂口袋里還有一張皺成一團的外賣小票，字跡已經被汗浸花了。她看了一眼，隨手塞回去。。手術剪可做器，亦可為刃。創可貼不過數枚，能省則省。半盒葡萄糖，撐得了一時。圓珠筆一支，暫無用，卻也不舍棄。每一樣都在，她才覺得手中有底。，腿腳沒有傷，活動自如。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又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了一眼——沒有人把守。沒有被關起來。說明這具身體原本是自由身，或者至少當前沒有被人限制行動。沒事。至少眼下是安全的。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青磚鋪地，墻角長著一叢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開得正好。陽光曬得人后背暖洋洋的，空氣里有草木被曬過的氣味，混著泥土的腥甜。遠處山腰上有炊煙，細細的，像一根線牽著什么地方。有煙就有人。沈初定了定神，正要邁步出去——。有人在喊叫，夾雜著兵刃相擊的脆響，錚錚的，一下接一下。沈初的腳步頓住了。不該過去。人生地不熟，往那刀兵聲中湊，無異自投羅網。但那聲音里有一聲極低的悶哼——不是嚎叫，是受了傷硬生生咽回去的那種。那聲音像一根細線，在她心口勒了一下。，嘗到一點淡淡的鐵銹味。抬腳往那個方向走去。穿過小巷時，兩壁的土墻夾出一條窄路，頭頂是狹長的一線天。她的腳步聲在巷子里回蕩，一下一下，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她握緊了口袋里的手術剪——不銹鋼的柄硌著她的指節，涼的。這個觸感讓她鎮定了一些。，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半塌的土院，斷墻頹圮?？盏厣掀甙藗€黑衣人正圍著兩個護衛模樣的男人砍，刀光疾如驟雨。地上已經倒了一個，青石板上的血蜿蜒如蛇，在日光下泛著暗紅的光。，靠著一個人。玄色長衣，肩上一道刀口，血將整條袖子染成了深色，順著指尖往下淌。他沒有看那片混亂，沒有按住傷口，甚至沒有皺一下眉——只是闔著眼靠在那里，神色淡淡的，像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鎖骨下動脈的位置。刀口再偏兩指，這人已經沒了。她在灌木叢后面蹲了片刻，咬了咬牙。然后站起來，走了出去。沒有喊，沒有跑。步子穩穩的，像走急診室的走廊。一個黑衣人回了頭，看見一個白衣女子憑空從草叢里走出來，動作頓了一息。就這一息，她已經穿過了混戰的邊緣，蹲到了那玄衣男人面前。，觸到血的溫熱與黏膩。她撕開他肩上的布料，露出傷口——比她估的更深，好在未傷及動脈。她不再多想，脫下白大褂，用手術剪裁開，撕成布條。又將創可貼在傷口邊緣貼了一道，然后開始加壓包扎。一圈一圈，穩而有力。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膚。涼的，比她預想的要涼。失血過多的體征。她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她打了一個結。利落，干凈。。沈初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一雙漆黑如深井的眸子，里面什么情緒都沒有——不痛，不感激，不好奇。他只是看著她，像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東西。，別開視線，從口袋里摸出那半盒葡萄糖，撕開錫紙，擱在他沒受傷的那只手里。“吃了?！?br>他沒動。
“甜的?！彼a了一句，“你失血不少，補些糖力。”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里的小方塊。片刻后，拆開一顆，放進嘴里。眉梢輕輕動了一下?！疤稹！甭曇舻统?，惜字如金。
“包扎過了。傷處還需縫合，尋個大夫再處置一下，這兩日莫沾水。”她站起來，把撕爛的白大褂搭在手臂上，轉身走了。
“你叫什么？”她沒回頭?！奥愤^的人?！?br>她快步走回巷子里，拐過彎，直到那座土院徹底看不見了，才放慢腳步。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她這才發覺后背出了一層薄汗，衣裳貼在皮膚上，不太舒服。她把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后，手心里也是濕的。低頭看自己的手——在抖。從指節到手腕，細細地、止不住地抖。是方才那陣高度緊繃的勁頭過去了，身體在替她往回緩。她把那只手攥緊，又松開，攥緊，又松開。反復幾次，抖才慢慢止住。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前方隱約出現了屋舍的輪廓，青瓦灰墻，沿山坡鋪開。有聲音了——遠遠的，模糊的人聲，雞鳴犬吠，還有鐵匠鋪里傳出來的叮當聲。一座鎮子該有的聲響。她加快了步子。有人煙，便有活路。一步一步，總能走通。
她不知道的是——
那座土院里，護衛已經清理完了殘局。但那個被救的男人沒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原地，把掌心里那只小紙盒翻過來，看了看。盒子上印著字。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筆畫平滑如刻，粗細均勻，紙張光滑得像一層蠟膜。他用拇指碾了一下紙面，沒有起毛。他將盒子收入袖中。
“周鶴。”一名青衣護衛快步上前：“主子?！?br>“查?！?br>周鶴等了一息，低聲應了。退開之前，他的目光掃過主子肩上的傷——白色布條打了一個極規整的結，左右對稱，收尾利落，沒有一絲多余的線頭。他跟在裴珩身邊多年，見過的包扎手法不計其數——軍中大夫的、太醫署的、江湖郎中的——沒有一個打成這樣的。像是用尺子量過再系上去的。
“主子，這傷——”
“無妨。”
裴珩站起身來。他垂眸看了一眼肩上那道包扎，然后翻身上馬。馬蹄踏過青石板，往鎮子的方向去了。袖中那只小紙盒貼著他的腕骨，隨著馬蹄的節奏，一下一下，輕輕叩著他的脈搏。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