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云樹半落春山暮
人人都說,我和宋懷瑾是從青梅竹馬走到半生相守的佳話。
可當他終于站在國內最高規格的文學頒獎臺上,榮光加身時,口中感念的,不是我這個相濡以沫的結發妻子。
而是他曾經精神**的學生白霜。
手機里感謝聲傳來時,我正伏案替他整理半生文稿。
那句致謝瞬間抽干了我渾身的力氣,掌心一空,宋懷瑾珍藏多年的黑本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老舊的鎖扣斷開,封存多年的紙灑落一地。
我下意識彎腰去撿,常年操持家務落下的腰椎舊傷毫無預兆地發作,疼得我渾身發麻,幾乎直不起身。
最上方是一張泛黃褪色的手寫承諾書,字跡青澀:
頌音,我想我會一直對你好。
與它釘在一起的,是厚厚一沓發皺的零碎票據,最多不過五十九塊,最少僅有一塊八毛。
那是我當年賣畫糊口的全部記錄。
那時候,沒人相信那個終日埋頭寫稿的窮小子宋懷瑾能出頭,旁人都勸我及時止損。
只有我信他。
最難的時候,宋懷瑾握著我的手,眼底赤誠:“頌音,我一定會出人頭地,讓所有人知道,你的選擇沒有錯?!?br>
后來他成了文學系教授,我們終于不必再為錢發愁。
宋懷瑾卻開始格外偏愛班里一個叫白霜的***。
我年輕氣盛,容不得半分瑕疵,毅然提出離婚。
可宋懷瑾紅著眼眶懺悔,抱著年幼的兒子苦苦挽留。
兒子抱著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求我別走。
我終究心軟妥協,選擇和好。
往后數年,宋懷瑾極盡彌補。
他將名下所有資產盡數轉到我名下;每日行程事事報備,從不晚歸;包攬家務,溫柔體貼得無可挑剔。
我們默契地不再提及那段過往。
我當真以為他徹底收心,也以為自己半生的隱忍,能換來一個好結果。
直到今天,在這場萬眾矚目的頒獎禮,宋懷瑾將畢生最鄭重的致謝,當眾贈予白霜。
我記得清楚,當年宋懷瑾的稿件屢屢被拒,他總會把頭埋在我的肩頸,“頌音,如果我有機會站上最高領獎臺,第一個感謝的一定是你。”
可事實就是,他首先感謝的不是我。
甚至我在他一長串的感謝名單中出現的資格都沒有。
我捏著本殼,心口陣痛難忍,繼續歸攏紙張。
頌音,你是個好妻子,但我對你只剩責任。
這張之后,白霜的名字多了起來。
零散的短句,密集的情書,字跡凌亂的白霜二字……
一頁一頁,**二十六年。
那個他發誓早已斷干凈的女人,在他的筆下一刻也不曾離開過。
我整個人搖搖欲墜。
宋懷瑾說過,他的筆下只會有人間疾苦和我。
可那本他說過永遠記錄我的本,像他的心一樣,漸漸被白霜覆蓋。
我木然點開微信,取消了提前幾日精心籌備的慶功宴。
手機震動,親友群突然彈出一段視頻。
白霜抱著一幅宋懷瑾畫像,在眾人的起哄聲中,送給宋懷瑾。
宋懷瑾輕輕擁住她,姿態親昵:“小霜,謝謝你這些年給我帶來的靈感,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br>
周遭的議論聲清晰刺耳,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扎進我心底。
“宋老先生和白女士簡直是文學界的意難平,她為他單身二十二年,他為了讓她不受非議,和早就不愛的妻子將就了一輩子。”
“愛和不愛的區別還是很明顯,每次宋老先生的講座和課程,總是會留一個專屬座位給白女士,他那位夫人可是一次沒露過面?!?br>
“他那位夫人實在是上不得臺面?!?br>
原來我傾盡半生的托舉與陪伴,在旁人眼里,不過是一場礙眼的將就。
而宋懷瑾始終沒有反駁。
生活早已磨平我所有的棱角,讓我變得隱忍、懦弱。
可這一次,我不想將就了。
我翻出那封擱置已久的郵件。
是巴黎美術學院邀請我出任教授,待遇優渥,附了最高規格的保險和年金。
院長曾數次托人輾轉聯絡,言辭懇切。
每一次,我都以家庭為重婉拒了。
我點開郵件,敲下兩個字:同意。
隨后獨坐空曠的客廳,反復翻看著那本黑本。
凌晨一點。
兒子宋清遠才扶著大醉的宋懷瑾推門走進來。
男人醉態朦朧,眉眼間還殘留著領獎時的風光笑意。
他看見我的第一句,不是問我怎么還沒睡,而是理所當然地吩咐:
“頌音,幫我把這幅畫掛在客廳中間,記得要每天打理……”
我抬眼,靜靜地望著這個我愛了半生、陪了半生的男人。
“宋懷瑾,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