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引與尸上符①------------------------------------------，像塊浸了井水的粗布，一下下拍在唐亦心臉上。臨安府的街巷在亥時陷入沉睡，唯有更夫沙啞的報更聲在青石板路上滾動，最終被濃稠的夜色吞沒。，她輕車熟路地翻過后院矮墻，衣角擦過墻頭青苔時帶落幾粒碎土。穿過兩條幽暗的巷子，她的身影始終緊貼著斑駁的墻根移動，像一道無聲的陰影。月光被厚重的云層啃噬得殘缺不全，石板路上模糊的光影交錯，卻絲毫沒能拖慢她的腳步——這條通往城西義莊的路，她閉著眼都能數清每一處坑洼。，她卻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些。紙張邊緣刺著掌心，這細微的痛感反而讓她安心。至少能證明，那些被楚跡掩蓋的真相還真實存在著。，毗鄰一片雜樹林。唐亦心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下午留的那根蠟燭還在燃著。，蓋著白布。燭光搖曳，白布下的輪廓顯得格外僵硬。，深吸一口氣，走到**旁掀開白布。，生前容貌應當不俗，此刻那張臉卻僵住了。嘴角上翹的弧度凝固在臉上，像是一個笑到一半被人按了暫停的木偶。“微笑尸”，綢緞莊少東家，趙恒豐。，從頭到腳查驗一遍。外部無傷痕，無勒痕，無**痕跡，口鼻無異物——與第一具**如出一轍，干凈得詭異。，瞳孔渾濁，但虹膜周圍隱約可見細微血點。唐亦心皺眉，掰開死者的嘴，用銀針探入喉嚨深處。拔出時，銀針前端微微發黑，不是中毒后的漆黑，而是一種極淡的灰褐色。，心跳不由得加快。，取出解剖刀，在死者腹部比劃了一下，果斷切下。刀刃劃開皮肉的聲音在死寂的義莊里格外清晰，宛如裂帛。，一股酸腐氣味涌出。唐亦心忍住不適，用鑷子撥開內容物。，混雜著灰綠色液體。她挑出一點湊到燭光下，又聞了聞——氣味極淡，混在胃酸味中幾乎難辨，但她的鼻子從不會騙她。，像是某種花被煮過后的味道，帶著若有若無的酒氣。
唐亦心的手停住了。
她認得這個味道。
那年在京城太醫院，她曾在一本發黃的方劑手冊中見過一味藥，名曰“含笑引”。旁注小字：此物取自南疆寄生藤，研磨成粉遇熱化氣，吸之百骸俱暖，心動如鼓，過量則心神失控，極樂而猝。因其香氣甜膩似花，入口如飲陳釀，故名含笑。
她至今記得老院判枯瘦的手指突然壓住那行字，聲音壓得極低："此物能讓人笑著赴死——先帝年間就禁了，私藏者，誅九族。"
唐亦心看著銀針上的灰褐色附著物，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終于找到了——這兩人并非暴斃，而是被人用藥物精準殺害，死時以為自己正經歷人間極樂。
她低頭看向死者那張凝固的笑臉，頓覺那笑容瘆人至極。
唐亦心取出油紙，小心刮下胃壁附著物包好，又取了部分食物殘渣，貼身收好。隨后翻開驗尸本，蘸楚欲寫。
筆尖剛觸紙，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貼著墻根逼近。唐亦心腕間一頓，楚汁在驗尸簿上暈開成猙獰的黑斑。門栓發出細微的咔噠聲時，她袖中短匕已滑出三寸。
隨即傳來兩聲輕叩，兩短一長——是她與蘇錦辭約定的暗號。
唐亦心緊繃的肩膀終于放松下來，她迅速拔開門栓。門縫中，蘇錦辭的身影如夜貓般敏捷地閃入。月光在她深灰色的短打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束起的發絲間還沾著夜露，腰間的暗器囊鼓鼓囊囊，顯然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
“怎么才來？”唐亦心壓低聲音，順手插上門。
蘇錦辭未答，先掃視屋內，目光在敞著腹部的**上一頓，才道：“路上撞見巡夜的，繞了遠路。你這邊如何？”
“找到了。”唐亦心聲音極低，卻難掩激動，“含笑引，南疆寄生藤提煉的禁藥，能讓人在極度亢奮中猝死，死后肌肉保持微笑。”
蘇錦辭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她伸手抓住唐亦心的手腕："你確定？"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唐亦心心頭一顫。
“銀針變色，氣味吻合。”唐亦心拍了拍懷里的樣本，“八九不離十。”
蘇錦辭沉默良久，手指在唐亦心腕間收緊又松開：“第一具**我沒趕上，沈伯庸一口咬定暴斃。如今有了這個，便說明……”
“說明有人用了非常規手段**。”唐亦心接過話頭，“且此人要么是藥理高手，要么能接觸到禁藥。”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燭光中交匯，未言明的后半句話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能在臨安府這種小地方弄到南疆禁藥，背后必定牽扯著一條他們尚未觸及的暗線。
就在這時，屋外再次響起腳步聲，比之前更加雜亂，還夾雜著兩個人的對話聲。
“剛才不是說聽見有動靜？”
“我就聽見一聲響，像是東西倒了，許是野貓。”
唐亦心和蘇錦辭同時屏息。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來到門前。蘇錦辭迅速環顧四周，屋內無處可藏，只有墻角幾口空置的棺材。她一把拉住唐亦心的手，兩人彎腰躲進一口半開著蓋子的空棺中。
棺內空間逼仄，堅硬的木板硌得人生疼，殘留的石灰味刺激著鼻腔。兩人不得不緊貼在一起，蘇錦辭小心地將棺蓋拉下，只留出一道指寬的縫隙。
剛做完這一切，義莊的門被人推了一下。
“咦，門是插著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明顯的疑惑。
另一人道：“許是下午仵作走時沒拔插銷，你推那么使勁干嘛？”
“我就不信邪，白天明明沒插。”那人又用力推了兩下，門板吱呀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