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護儀滴了三十六聲，沈夜白推門進來。
他手里的保溫桶擱在床頭柜上，不銹鋼蓋子旋開，骨頭湯的熱氣漫進消毒水味里。他坐在陪護椅前，舀一勺吹兩下，遞到我嘴邊:“忘記沒關系，我們重新結一次婚。”
我張嘴咽下那勺湯，鹽放少了，淡得發苦。
他手機震了三次，屏幕朝上擱在床邊。備注名“海哥”的來電第三次彈出來時，他按掉，拇指在屏上劃了兩下，回了一條語音:“我老婆醒了，今晚不去。”
語音發完，他繼續舀湯。勺子碰著碗沿的聲音很輕，像三年前我在**車里聽到的那樣。那天他在三號倉庫交貨，我戴著耳機，聽見他捏碎一個塑料杯，聲音和現在一模一樣。
護士進來換藥，他起身讓開，站在窗邊接電話。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手縮進被子里，指尖摸到枕頭下面那層硬殼。警官證的封皮被我摸得起了毛邊，照片上的警徽硌著指腹。
車禍那晚的記憶斷在撞擊前的最后三秒。我記得自己握緊方向盤，記得副駕上的檔案袋飛起來砸在擋風玻璃上，記得屏幕彈出一條短信:“沈夜白今晚出貨，二號碼頭。”
那條短信是我三年前放出去的線人發的。那條線人，叫沈夜白。
“嫂子恢復得挺好?！弊o士換完藥，把病歷卡插回床尾，“沈哥天天來，我們護士站都感動完了。”
她說話的時候，沈夜白正好掛了電話轉過身。他聽見那句話，低頭笑了一下，走到床邊替我把被角掖好。他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鉑金戒指，內側刻著日期，今年的五月十七。
我們結婚那天。
“晚上想吃什么？”他問，語氣像是在問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我搖搖頭，唇邊扯出一個笑。這個笑容我在鏡子前練了八天，角度、幅度、時長，每一樣都調過，剛好符合一個失憶妻子對陌生丈夫的順從。
醫生說我是選擇性失憶，車禍導致海馬體受損，近五年記憶出現斷層。沈夜白拿著診斷書看了很久，最后疊好放進錢夾，對主治醫生說了句:“人活著就行。”
他的確表現得像一個深情丈夫。每天喂藥、擦臉、翻身，連護士都羨慕我嫁了個好男人。只有我知道，他每次彎腰靠近我脖頸的時候，我都能聞到他領口下面那層氣味——槍油，混著一種很淡的硝煙味。
那不是做建材生意的人該有的氣味。
那是毒販的氣味。
我出院那天，沈夜白開了一輛黑色奔馳來接。車后座放著一束白玫瑰，花莖上的刺剔得很干凈。他扶我上車，替我系好安全帶，手收回的時候在我肩頭多停了一秒。
“家還是原來那個家?！彼f，“東西都沒動過?！?br>車開出醫院停車場，拐上繞城高速。我靠著車窗看外面的路牌，心里在計數。從醫院到他住的地方，我三年前跟過七次，每一次都是坐在沒有車牌的灰色面包車里，腰上別著配槍，耳機里傳來他進貨出貨的對話。
四十八分鐘的車程，今天沈夜白開了五十二分鐘。每個路口他都在減速，像是怕顛到我的傷口，又像是在給我留足夠的時間觀察窗外。
車停在一棟獨棟別墅前。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齊，門廊上掛著一盞銅燈，燈下面貼著一張紅色的福字，被雨水泡得褪了色。
“去年過年貼的?！鄙蛞拱字钢菑埜Ｗ郑澳阏f要貼倒的，我說正的就行。最后你贏了。”
他在幫我構建記憶?；蛘哒f，在幫我編寫記憶。
我配合地點頭，跟著他進門。玄關的地板上放著一雙女士拖鞋，灰色絨面，尺碼三十七。我穿上，剛好合適。往前走三步是客廳，茶幾上擺著一個相框，照片里的人是我和他，**是一片海灘。我穿著一條碎花裙子，他攬著我的肩膀，兩個人都笑得很自然。
我從沒見過這張照片。
但我認識照片里那片海灘。那是三年前我帶隊蹲守過的七號區域，沈夜白當年在那里跟海哥的人做過一次大交易。那次行動因為情報延遲沒有收網，專案組遺憾了很久，我當時坐在辦公室里，對著衛星地圖把那片海灘的每一個坐標都標紅了。
現在這些坐標變成了一張結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