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人畫像------------------------------------------，李維對著那張"無臉人照片"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你以為你在找她。其實她在找你。"——他每個字都讀了十幾遍。"她"是誰？照片里那個無臉的人是誰？一貫認為自己在主動調查的李維，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他發現時間丟失的第一天起，每一步都被設計好了。，翻到畫著無臉人的那一頁——等等。。。、揉成團、扔進馬桶沖走了。但此刻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那一頁好好地在那里。畫還在。字還在。它在看著你。，像是從來沒被撕掉過。。，掀開馬桶水箱蓋——里面沒有紙團。他記得自己沖了水，記得聽到水流的聲音。但如果那頁紙從來沒有被撕掉……"撕掉"是什么？---，天開始暗了。。是有什么東西把光一點一點抽走了，街道、路燈、樓宇的輪廓都變得鈍重起來。空氣里有一種地下室才有的潮味，黏在皮膚上，甩不掉。
然后，雨砸下來了。
不是淅淅瀝瀝地下，是有人把天空掀開了口子，整盆整盆地往下倒。雨點打在柏油路上濺起白煙，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清。街上的人四散奔逃，有人舉著包擋頭，有人躲進便利店門口罵娘。
李維站在門廊下面，沒動。
他沒帶傘。
也沒打算跑。
雨水順著排水管灌下來，轟隆隆的，整棟樓都在往下淌水。他把手**口袋，摸到了筆記本的硬殼邊角。那個無臉人就在里面，隔著紙頁，他也能感覺到它在盯著自己。
"李維。"
有人叫他的名字。
不是從身后傳來的。
是從雨里。
他抬起頭。
一個女人站在門廊外面三步遠的地方。
她就那么站在暴雨里，沒打傘，整個人被澆透了。深色的連衣裙貼在身上，長發濕漉漉地垂在肩頭，水從她的下巴、指尖、裙擺往下淌。但她臉上的表情，就像這場雨跟她沒有任何關系。
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漂亮的那種亮。是太亮了，亮得不正常，像有人在瞳孔后面點了兩根蠟燭。
"蘇晴？"李維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你來這里干什么？"
他不自覺地握緊了手里的相冊，后背貼著書架。
"找你。"
蘇晴往前走了一步。她赤著腳，腳踝以下全是泥水。但她踩在水洼里的聲音不對——太輕了，輕得像踩在干水泥地上。
李維低頭看了一眼。
水洼里沒有漣漪。
他的喉嚨發緊。
"你最好跟我走一段路，"蘇晴說，"有些話，不方便站在一個地方說。"
"你連鞋都沒穿。"
"我知道。"
蘇晴從他身邊走過，推開寫字樓的玻璃門，徑直走進大廳。她身上帶進來的雨水在地磚上拖出長長一道濕痕，但很快他就發現——水痕只在她身后拖了兩米，再往后就沒有了。
就像她是兩米之外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里的。
李維跟了上去。
大廳里只有應急燈亮著，慘白的光打在蘇晴臉上，把她濕透的輪廓切出鋒利的棱角。她靠在電梯旁邊的墻上，雙臂交叉，低頭看了會兒自己手指上正在往下滴的水。
"筆記本還在你身上吧。"
這不是疑問句。
李維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他沒問你怎么知道——這個問題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畫了什么？"蘇晴問。
"一個沒臉的人。"
"什么時候畫的？"
"不記得了。"
蘇晴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她用指尖在潮濕的墻上劃了一下，留下一條水線。
"接下來你可能會開始忘別的東西，"她說，"不一定是畫。可能是某個下午，某頓飯，某個人跟你說過的某句話。先是一點點，然后越來越多。"
"你什么意思？"
蘇晴抬起眼睛看他。那雙亮得過頭了的眼睛，在這個距離看簡直像兩盞燈。
"我的意思是，你沒有精神病。你看到的那些異常，都是真的。"
李維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柱子。
他以為自己會害怕，但此刻涌上來的不是恐懼。
是憤怒。
是那種被人玩了兩個月、終于有人告訴你你沒瘋的憤怒。
"什么東西？"
"我不能告訴你它的名字。"蘇晴說，"告訴你它的名字，它就能找到你。你現在還只是被它看著。知道名字，就是被它盯上。區別很大。"
玻璃門外，暴雨還在下。門廊的頂棚被雨砸得轟然作響，像有人在上面反復摔鐵皮。
"你來找我，不會只是為了解釋我的癥狀。"
"不是。"蘇晴從她貼身濕透的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很奇怪，她全身都濕了，但那個東西是干的。
一個信封。牛皮紙，沒有封口。
李維接過來。里面只有一張紙條。
他抽出來看了一眼。
紙條上只有一個字："媽"
他的手指僵硬了。
"還給我。"蘇晴一把把紙條拿回去，塞進口袋。"這個東西你不能拿太久。拿了太久的話，它也會找到你。"
"什么意思？"李維的聲音變調了。
蘇晴沒有立刻回答。她側過頭，像是聽到了什么他聽不到的聲音。幾秒后，她轉回來，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緊張，是一種多年不見的故人才有的疲憊。
"李維，我接下來跟你說的話，你聽完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講。不要跟你同事講，不要跟任何人講。"
大廳里很安靜，只有雨水在外面咆哮。
李維等著她說下去。
"你發現異常已經兩個月了吧。"蘇晴說，"筆記本上的字，時間丟失的感覺，偶爾看到的東西別人看不到。你覺得這一切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李維想了很久。
他說不出一個具體的時間。
就像這些異常從來沒有"開始"過，它們一直都在，只是他兩個月前才注意到。
"想不起來對吧。"蘇晴說，"因為不是開始了。是被打開了。"
"被什么打開了？"
"你回家吃飯的頻率高嗎？"
這個問題來得莫名其妙。李維愣了一下："每周都回，怎么了？"
"**媽給你做的東西，你都吃完了嗎？"
大廳里的溫度好像突然降了好幾度。
"你什么意思。"
蘇晴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李維。小心你的媽媽。"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頭頂的應急燈閃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李維不知道是燈閃了，還是整個世界閃了一下。
"我得走了。"蘇晴說，語氣變了。剛才的平靜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不加掩飾的急切。
"等一下——"
"記住我說的每一個字。"她已經退到了玻璃門邊，雨水濺進來打在她的背上。"回家之后去看看***照片——以前的照片，你小時候的。"
"為什么？"
"去看。"她的手搭上了門把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看完你就知道了。"
她拉開門。
暴雨灌進來的聲音瞬間炸開。
"蘇晴！"
她沖進了雨里。
李維追到門廊下面的時候，她已經到了馬路對面。詭異的是，她的速度不快，赤著腳走在暴雨里，但每一步邁出去的距離都不對。像是走一步等于三步，又像是這條馬路在她腳下縮短了。
三秒之后，她的身影被雨幕吞沒了。
李維站在門廊下面，手里是空的，心里被五個字塞滿了。
小心你的媽媽。
雨夜里，那句話在他腦子里反復循環。
**媽。周美蘭。紡織廠退休工人。每天六點起床買菜，八點去公園跳廣場舞，十二點看養生堂，下午打麻將，晚上追劇。會在他加班的時候打電話問他吃沒吃飯，會在他生日的時候包餃子。
小心她？
但蘇晴說的不是"小心的媽媽"。她說的是"小心你的媽媽"——不是在說媽媽是威脅，是在說威脅在靠近媽媽。或者說，在偽裝成媽媽。
他不知道哪個更可怕。
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哪個，他都要弄清楚。
李維在門廊下面站了快四十分鐘，等雨變小了才沖出去打車。
車上，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你見到她了。
沒有問號。
李維沒有回復。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看著車窗上雨水劃出的紋路。
到家的時候是九點半。
他租的一居室，在老小區五樓。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兩層，他摸著黑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打開門，屋里一片漆黑，空氣里有股悶了一天的飯菜味。
他沒開燈。
就著手機屏幕的冷光，他走到客廳角落那個舊書柜前面。
最下面一層，塞著一本厚重的相冊。
**周美蘭給他做的。從他出生的第一張照片開始，百日照、周歲照、***文藝匯演、小學畢業照、初中運動會——每一張都用透明薄膜套好，旁邊貼著小紙條，寫滿了娟秀的字。
"1995.3.12 維維第一次站起來，媽媽最開心的一天"
"2001.6.1 六一匯演，維維演了一棵樹，好可愛"
"2008.9.1 高中開學，維維長大了，媽媽好不舍"
李維蹲在地上，一頁一頁地翻。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蘇晴說去看以前的照片，看完就知道了。但他在看什么？**年輕時候的樣子？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張全家福。
他大概四歲，坐在爸爸和媽媽中間，咧嘴笑得露出豁了的門牙。爸爸那時候還沒去世，理著平頭，穿著那個年代流行的夾克，笑得很憨。媽媽抱著他，臉上是年輕的、膠原蛋白充沛的笑。
正常的。
很正常的照片。
李維把照片抽出來，翻到背面。
背后寫著一行小字："1999.7 維維四歲生日"
底下還有一行。
很小的字。不是圓珠筆寫的，不是鋼筆寫的。顏色很淡，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印痕，對著光才能看清。
那行字寫的是：
"別讓她靠近你。"
李維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
對著手機屏幕的光，對著客廳窗戶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把照片貼到眼前看了好幾遍。
那行字確實在那里。
但他不認得那個筆跡。
那不是****字跡。他認得媽**筆跡，娟秀的、一筆一劃的，跟小紙條上的一樣。但這行字——潦草的，倉促的，像是有人在非常短的時間里拼命刻上去的。
他翻開下一頁。
又一張他小時候的照片。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拿著一個塑料小汽車，對著鏡頭笑。
沙發背后，能看到媽媽在廚房模糊的背影。
他抽出這張照片，翻過來。
背面也有一行字，用同樣的方式刻上去的：
"第一次。她第一次對著維維笑。"
李維的手開始發抖。
他繼續翻。
第六頁，一張他剛出生的照片。
背面：
"她抱著維維的時候，表情不對。"
第九頁，百日照。
背面：
"我不知道她想對我兒子做什么。我只知道她在等什么。"
第十二頁。
那一頁空了。
照片被人撕掉了。
李維在那一頁的位置摸到了一點紙茬，指甲蓋大小。照片被撕掉的痕跡還很新，邊緣是鋒利的，沒有泛黃。
他翻開那本筆記本。
翻到畫著無臉人的那一頁。
然后把它和相冊并排放在地上。
像兩只盯著他的眼睛。
手機屏幕亮了。
新的短信：
她沒騙你。
李維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墻壁，把手機和相冊都放在一步之外的地方。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變大了。
雨水砸在窗戶上，每一滴都像有人在輕輕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