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滂沱，忠仆血濺------------------------------------------，傳來顧正棠氣急敗壞的怒吼，那聲音穿透了雨幕，帶著刺骨的殺意：“抓住她！死活不論！死活不論”，這四個字像四柄冰錐，狠狠扎進我的后心。“父親”眼中，我這忤逆的女兒，連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都不如，已經是可以隨意損毀的廢品了。，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只能借著閃電剎那的亮光，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向后院深處。，濕透的嫁衣卻像一張巨大的水鬼之手，死死纏住我的雙腿，每一步都耗盡全身的力氣。，我狼狽地向前一撲，手掌在粗糙的石磚地上擦出**辣的痛。。，辨認了一下方向。，穿過月洞門，是平日里堆放雜物的廢棄柴房。。，你一定在那里。，讓我重新榨干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踉蹌著沖了過去。，我一把推開，連滾帶爬地跌了進去。
一股潮濕的、混合著腐木與干草的氣味撲面而來。
“小姐！”
黑暗中，一雙干瘦卻有力的手扶住了我。
是林嬤嬤的聲音，沙啞，卻如天籟。
她沒有點燈，只借著門外透進的些微天光，動作麻利地從柴堆里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包裹。
“快！小姐，快把這身濕衣服換下來！”她不由分說地開始解我背后繁復的衣結，冰冷的手指因為焦急而微微顫抖。
包裹被打開，里面是一套半舊的粗布男裝，還有一個小小的、沉甸甸的錢袋。
“嬤嬤……”我被凍得牙關打顫，話都說不連貫，“你……”
“別說話，沒時間了！”她飛快地剝下我身上濕重如鐵的嫁衣，冰冷的空氣讓我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將那套干爽的粗布衣褲塞進我懷里，“快穿上！老奴給您備了些碎銀和干糧，出了府，一路往南走，千萬別回頭！”
就在我手忙腳亂地套上那件粗布上衣時，我看見了林嬤嬤的動作。
她沒有丟掉我那件濕淋淋的嫁衣，反而將其展開，吃力地往自己身上披。
我的心猛地一沉，動作停了下來。
“嬤嬤，你做什么？！”
她背對著我，蒼老的背脊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單薄。
她將濕冷的嫁衣披在身上，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副為自己準備好的沉重棺槨。
“小姐，您聽我說?！彼穆曇舢惓Ｆ届o，沒有了方才的慌張，“老奴老了，腿腳也不利索，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帶著我，您一個都走不掉?！?br>“不！要走一起走！”我沖過去想把她身上的嫁衣扯下來，卻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她的力氣竟出奇的大。
“糊涂！”她低喝一聲，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夫人在天上看著呢！老奴這條命，本就是為了護著你們母女。能讓小姐您逃出生天，換回自由身，老奴死而無憾！”
她的目光里有我讀不懂的決絕和……欣慰。
“我不能……”我的喉嚨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眼淚再也忍不住，混著臉上的雨水滾滾而下。
“能！你必須能！”林嬤嬤猛地將我往墻角的柴堆后面一推，“快，藏進去！他們來了！”
話音未落，院墻外已經亮起了晃動的火把光芒，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由遠及近，在滂沱的雨聲中顯得格外猙獰。
“快！搜！給我一間間屋子地搜！”
林嬤嬤不再看我，她將我脫下的嫁衣整個披在身上，用一根木釵笨拙地挽起自己花白的頭發，然后抓起一塊沾滿泥水的嫁衣碎片，用力在地上拖出一條清晰的水痕，一直延伸到柴房門口。
做完這一切，她深深地看了我藏身的方向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柴堆的縫隙，烙印在我的心上。
然后，她毅然轉身，一把拉開柴房門，故意弄出巨大的聲響，朝著與我藏身之處相反的后院角門方向，一瘸一拐地跑去。
那一身刺目的紅，在雨夜的火光下，像一只撲向火焰的飛蛾。
“在那邊！抓住她！”
院子里的護衛立刻被那抹紅色身影吸引，大喊著追了過去。
火把的光芒迅速遠去。
我死死捂住嘴，蜷縮在柴堆與墻壁的夾縫中，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冰冷的墻壁貼著我的后背，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像是被點燃了，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柴房的門沒有關，雨絲混著冷風灌了進來。
大部分護衛被引開了，但院子里并非空無一人。
一個高大的身影持著火把，緩步走到了柴房門口。
火光照亮了他半邊臉，輪廓冷硬，眼神銳利如鷹。
是顧府的護衛長，王猛。
我認識他，他曾是我父親最得力的臂膀，一手刀法出神入化，據說已是二流高手頂峰，為人沉穩干練，心思縝密。
他不像其他人那樣咋咋呼呼，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目光一寸寸掃過柴房內的景象。
火光下，我看到他蹲下身，捻起了地上那條未干的水漬，又撿起了林嬤嬤故意留下的那塊嫁衣碎片。
“……材質是上等云錦?！彼统恋穆曇魝鱽恚逦卮┩赣曷?，“水漬新鮮，是從里面出來的?！?br>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出。
他站起身，對著角門的方向揚聲道：“李四，趙五！你們帶人繼續追！那人身上有傷，跑不遠！”
“是，王頭兒！”遠處傳來回應。
接著，王猛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冷得像冰：“其余人，留下！以柴房為中心，向四周仔細**！任何角落都不要放過！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他說完，竟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帶著兩名護衛，親自走進了柴房。
完了。
我的身體徹底僵住。
柴堆雖然厚實，但根本經不起這樣仔細的**。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角門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那聲音如此短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掐斷。
是林嬤嬤！
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咬住的嘴唇滲出了血，鐵銹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我用盡全身的**力，才沒有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追過去的一名護衛很快跑了回來，在雨中大喊：“王頭兒！人……人抓住了！是個老婆子，穿著嫁衣，撞墻……已經沒氣了！”
王猛的腳步頓了一下，聲音毫無波瀾：“擊斃的？”
“是……是的！她想反抗，我們失手……”那護衛的聲音有些發虛。
“處理掉?！蓖趺屠溆驳赝鲁鋈齻€字，仿佛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擋路的牲畜。
他繼續帶著人，開始仔細**柴房。
火光在我藏身的柴堆前晃來晃去，木柴的影子像鬼魅般在墻上扭曲。
我能清晰地聽到他們的腳步聲，聽到木柴被一根根翻動的聲音。
林嬤嬤用她的命，為我爭取了時間，為我制造了一個看似已經結束的假象。
我不能白費她的犧牲。
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化作一股冰冷的火焰，灼燒著我的神經。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再發抖。
在柴堆的陰影里，我摸索著，用一根從地上撿起的干枯樹枝，笨拙地將散亂的長發挽起，學著府中男丁的樣子，在頭頂盤成一個簡單的發髻。
手法生疏，歪歪扭扭，但至少，不再是女子的披發。
我必須活下去。
帶著她的那份忠義，活下去，然后，把這筆血債，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王猛還在搜，他顯然比那些普通護衛要難纏得多，沒有因為抓到了“我”就放松警惕。
火光在柴房的另一頭來回掃動，他正在檢查一個舊米缸。
**的圈子在一點點縮小。
而我，必須在他搜到這里之前，找到一個機會。
我透過柴堆的縫隙，死死盯著柴房那半開的木門，以及門外那一片被雨幕籠罩的、更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