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回到十八歲------------------------------------------“言澤？言澤，醒醒，吃飯了。”，溫溫柔柔的，像一杯恰到好處的溫水，浸潤過耳膜，然后狠狠撞在心臟上。。——乳白色的玻璃罩，黃銅的燈托，上面繪著幾朵淡藍色的小花。那是母親在他初二那年親手挑的，說這燈看著素凈，不傷眼睛。？。搬家的時候工人不小心磕在門框上，母親還心疼了好一陣。，大腦一片空白。“言澤？你這孩子，媽喊你好幾遍了，快起來，今天燉了你愛喝的玉米排骨湯。”。、清醒的、溫柔的，母親的聲音。、對著墻一遍一遍喊“國昌”的囈語。。——動作太猛，扯得他腦仁一陣眩暈。：清瘦的少年骨架，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T恤，領口的針腳歪歪扭扭，是母親手縫的。他的手——他抬起雙手放在眼前——指節分明，干干凈凈，沒有傷疤，沒有血跡，沒有在水泥地上被皮鞋碾過的淤青。
這是……一個十八歲少年的手。
心臟開始瘋狂跳動，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踉蹌著沖到墻邊的穿衣鏡前。
鏡子里的人，是一個少年。
高高瘦瘦的個子，皮膚帶著學生特有的白凈，五官清俊分明，眉眼間還殘留著幾分未褪的少年氣。黑色的頭發睡得有些亂，翹起來一撮，看起來有點傻。
這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漆黑，幽深，像是冬日里結了冰的湖面，底下翻涌著看不見的暗流。那不是一個十八歲少年應該有的眼神。那是死過一次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他認得這雙眼睛。
這是他的眼睛。
前世那個在廢棄倉庫里含恨而終的顧言澤的眼睛。
他伸出手，指尖觸在冰涼的鏡面上，鏡子里那只手也伸了過來，和他隔著一層玻璃，掌心相抵。
——是真的。
——他回來了。
“言澤？”母親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絲疑惑，“你起了沒？湯要涼了。”
然后他聽見了腳步聲，由遠及近，是母親朝房間走來的聲音。
那個腳步聲他太熟悉了。母親走路總是有點外八字，右腳落地比左腳稍重，拖鞋底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這聲音曾是他童年里最溫暖的白噪音，也是前世的最后幾年里，他無數次在夢里聽見卻再也無法擁有的奢望。
腳步停在門外。
門把手開始轉動。
顧言澤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他控制不住。
像是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這一刻徹底決堤了。那些前世積攢的恨、痛、悔、不甘，還有此刻鋪天蓋地涌上來的慶幸與狂喜，全部化成了滾燙的液體，從眼眶里爭先恐后地涌出來。
他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用盡全身力氣。
牙齒深深陷進皮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疼痛讓他確認這具身體是真實的、這心跳是真實的、此刻站在這里的所有感受都是真實的。他把喉嚨里那聲崩潰邊緣的嗚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他不能讓母親看到他哭。
門開了。
母親宋文茵端著一碗湯站在門口，看到兒子正站在鏡子前，對著鏡子扒拉頭發，嘴里嘟囔著：“這頭發怎么睡成這樣……”
聲音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再正常不過。
“就知道臭美。”宋文茵笑著嗔怪了一句，把手里的湯放在書桌上，“快趁熱喝了，喝完下樓吃飯。**今天難得在家，咱們一家人好久沒坐一起吃頓飯了。”
**今天難得在家。
顧言澤的手在鏡子前頓了一下。
這句話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父親還活著，還在正常地工作生活，還會坐在一起吃飯。意味著公司還沒有倒閉，王家還沒有出事，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放下手，轉過身，臉上已經是無懈可擊的少年笑容：“知道了媽，我洗把臉就下去。”
宋文茵看著兒子，忽然皺了下眉：“你眼睛怎么紅紅的？”
“剛睡醒揉的。”顧言澤拿起毛巾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這天氣太干了。”
“讓你少熬夜打游戲，你偏不聽。”宋文茵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朝門外走，嘴里念叨著，“一個暑假你都快長在電腦跟前了，開學就高三了，收收心……”
她的聲音漸漸遠了。
顧言澤放下毛巾，重新看向鏡子。
剛才那一瞬間的脆弱和眼淚，像被橡皮擦抹去了一樣，從他的臉上消失得干干凈凈。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神情。
鏡子里的少年眉眼依舊清俊，但那雙眼睛，此刻像是淬過火的刀鋒，漆黑中藏著冷冽的寒光，看久了讓人后背發涼。
這不是一個十八歲少年的眼神。
這是從地獄里爬回來的亡魂的眼神。
他緩緩抬起右手，看著手背上自己咬出來的牙印。傷口還在滲血，刺痛感一陣一陣地傳來，提醒著他一個事實：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高三的暑假。回到了悲劇還沒有開始的節點。回到了所有仇人都還戴著假面、所有算計都還潛伏在笑臉背后的時間點。
距離王浩第一次來找他“談合作”，還有多久？前世是開學前幾天，算算時間——
一周。
他還有一周。
他在心里默默地計算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周之后，王浩會帶著精心準備的話術，用那副好兄弟的嘴臉來騙他交出家里的核心技術。
然后，一切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塊一塊地倒下去。
技術泄露、父親車禍、母親瘋癲、公司破產、最后的倉庫和那把刀……前世的所有畫面像默片一樣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每一幀都清晰得讓人作嘔。
但這一次。
這一次，所有的牌，都在他手里。
他知道每一個人的真實面目。知道每一件事的因果鏈條。知道未來十年里，哪只股票會暴漲百倍，哪個行業會成為風口，哪些現在不起眼的人未來會站在金字塔頂端，哪些現在風光無限的人會在時代的浪潮中被拍死在沙灘上。
這是他死過一次換來的東西。
是他用前世全部的悔恨和痛楚，換來的金手指。
顧言澤將手背上的血跡在水龍頭下沖干凈，扯了一張紙巾按住傷口。然后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日期。
20XX年7月28日。
他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才慢慢將它放回桌上。
心臟還在跳。
但已經不是方才那種狂喜的、急促的跳動。它現在平穩而有力，一下，一下，像一個無聲的節拍器，為一個即將開始的漫長復仇打著節拍。
他對鏡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只牽動了嘴角，沒有到達眼底。十八歲少年臉上的這個笑，怎么看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像是一個蒼老的靈魂住進了一具年輕的軀殼。
“顧言澤。”
他輕聲對自己說。
“既然老天給了你第二次機會，你最好別浪費。”
“這一次，你不會再對任何人手下留情。所有欠你的，欠****，欠你們家的一切，你都要一筆一筆地討回來。一分一厘，都不許少。”
他關掉水龍頭，最后看了一眼鏡子。
鏡中的少年眼神沉靜，像一潭死水。
那死水底下，是已經點燃的燎原烈火。
他推開衛生間的門，朝樓下走去。
該吃飯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的飯。
他等這頓飯，等了兩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