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賬現場
永寧王府正堂，檀香裊裊。
三張紫檀長案一字排開，賬冊堆得像小山。賬房孫先生立在案后，手里捏著一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堂下坐著王妃趙氏，左手邊是王府管事婆子，右手邊是一溜側室庶出，唯有沈蘅被安排在最末一張矮凳上。
今日是永寧王府季末分賬，凡府中各房開銷、鋪面進項、田莊租子，都要在此日清點造冊。
沈蘅垂著眼，不動聲色地聽著。她嫁入永寧王府不過一年半，丈夫是王府二公子裴昭。裴昭常年在外領兵，府中事務她插不上手，只守著母親留下的三間陪嫁鋪子——城南綢緞莊、東市茶葉行、以及一間米糧鋪。
"……城南綢緞莊，本季入銀四千二百兩，出銀七千六百兩，虧空三千四百兩。"
孫先生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堂中眾人齊齊看向沈蘅。
沈蘅眉頭微動。她那綢緞莊是母親經營了十五年的老鋪，掌柜王伯做事最是穩妥，每一筆進出都有底賬，怎么可能虧空三千四百兩？
"東市茶葉行，本季入銀兩千八百兩，出銀五千一百兩，虧空兩千三百兩。"
孫先生念得面無表情，翻了一頁，又道："米糧鋪，入銀一千兩，出銀三千兩，虧空兩千兩。"
三間鋪子，合計虧空七千七百兩。
王妃趙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二兒媳，你這三間鋪子的賬，可真叫人看得心驚。"
沈蘅沒有接話。她看見孫先生翻頁時，賬冊左下角露出一截紅印——那是軍餉庫的專用戳記。
軍餉庫的印，怎么會蓋在她陪嫁鋪子的賬冊上？
沈蘅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露分毫。她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按住了那本賬冊。
"孫先生，"她聲音平靜，"這賬冊上的庫印，是誰蓋的？"
孫先生一愣，下意識去看王妃。
王妃放下茶盞，語氣淡淡："分賬日看的是數目，庫印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兒媳來問。"
沈蘅沒有退。她微微用力，將賬冊翻到蓋印那頁，紅戳清清楚楚——"永寧王府軍餉庫核驗"。她的陪嫁鋪子賬目，竟被軍餉庫核驗過。
更蹊蹺的是，翻過這一頁，后面還夾著兩張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銀票編號和去向。沈蘅只掃了一眼，便看見其中一串編號——那是她母親陪嫁銀票的冠字。
"這筆賬，"沈蘅抬眼看向王妃，一字一頓，"我要封存。"
王妃臉色微變："你說什么？"
"我說，這本賬冊，從現在起，不許任何人觸碰。"沈蘅將賬冊合上，從袖中取出一枚隨身帶的私印，當著滿堂眾人的面，在賬冊封面與內頁交界處重重蓋下。
印泥未干，她抬起頭，聲音清而亮："三間陪嫁鋪子虧空七千七百兩，賬冊上蓋著軍餉庫印，銀票編號與陪嫁銀票重合——這件事，不查清楚，誰也別想翻過這一頁。"
堂中鴉雀無聲。
王妃的茶盞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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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印之疑
沈蘅封賬的消息，半個時辰內傳遍了整個王府。
裴昭不在府中，她身邊只有一個陪嫁丫鬟春條。春條端著熱湯進屋時，沈蘅正對著燈，把白天記下的銀票編號一個一個抄在紙上。
"**奶，王妃差人來傳話，說明日一早要您去正堂回話。"春條聲音發緊，"管事婆子說，讓您把鋪子的地契和印信交出來。"
沈蘅沒抬頭："交出來？憑什么？"
"說是……補虧空。"
沈蘅擱下筆。補虧空——這三個字她聽懂了。王妃不是要查賬，是要她拿嫁妝填那個七千七百兩的洞。
"春條，你去城南綢緞莊，找王掌柜，讓他把這三年的底賬全部帶來。不要經府中任何人的手，你親自去、親自拿。"
春條領命去了。沈蘅重新拿起那本被她封存的賬冊，就著燈火細看。
白天她只注意到了庫印和銀票編號，現在逐頁翻來，發現了更多不對勁的地方。
賬冊上的支出項目，有些名目她根本不認識——"北營冬衣料銀八百兩""西郊馬場草料銀四百兩""城外糧倉修繕銀六百兩"。這些分明都是軍中開支，和她陪嫁鋪子有什么關系？
更離譜的是，這些支出下面，經手人簽的不是她鋪子的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