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光落病榻------------------------------------------，天總是亮的。，也不是月色亮，而是城北那片礦坑會自己發光。，像有人在礦坑深處撒了一把碎銀。等夜風從北邊吹來，那些碎銀便從坑口、石縫、舊礦道和廢棄井架間慢慢浮起，越聚越多，最后化作一場無聲的雪，飄過礦城高低錯落的屋頂。。，沒人會說塵光不好。，塵光是靈脈興盛的征兆。塵光越盛，礦越肥，武者吐納越快，商會的靈礦也越能賣出好價錢。上城的富戶會在塵光最濃時打開窗戶，讓家中子弟坐在窗邊吐納；武院的少年會跑到城北高臺盤膝打坐，恨不得把每一縷光都吸進肺腑；就連不懂事的孩子，也會伸手去抓那些飄落的微光，笑著說自己抓住了靈氣。。，母親都會咳血。，塵光正從城北飄來。窄巷兩邊都是低矮石屋，墻根常年堆著洗不凈的礦灰。屋檐下掛滿礦衣，半干不干地垂著，風一吹，衣角簌簌作響，像許多人在黑暗里壓低嗓子說話。，車廂上漆著宋家的礦紋，一枚黑色山形印記。趕車人坐在車轅上，靴子干凈，鞭子很長，連看人都習慣從眼角往下掃。，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馬車駛過時，車輪碾進水坑，泥水濺了他半身。，反而皺眉罵了一句：“晦氣。要死滾遠些，別擋宋家的車。”，嘴里還賠著笑。。，姓吳，以前在黑雨礦二層背礦，一條腿被塌方砸壞后，就只能在下城幫人磨礦粉。吳老頭的咳聲已經持續了很多年，每到塵光盛時都會加重。
沈燼想過去扶他，可肩上的藥包還帶著熱氣。
家里的人等不起。
他把手從袖中攥緊，又松開，最終低頭快步走過。
穿過窄巷盡頭，就是黑石武院的外墻。墻是青黑色的，高得像一堵山，墻頭嵌著幾塊會發微光的靈石。墻外新貼了一張告示，前面圍了許多少年。
“三日后，黑石武院選徒。凡年滿十四、未過十八者，可登感靈臺。感靈者，入院習武。”
有人把告示念得很響，語氣里滿是壓不住的興奮。
“若能進武院，就不用下礦了。”
“聽說宋少爺已經能引靈入掌，這次肯定入選。”
“咱們這些人就別想了。沒靈砂養身，拿什么感靈？”
沈燼只看了一眼。
武院選徒對礦城少年們來說，是改命的機會。只要能進武院，就不必一輩子背礦、洗礦、替宋家賣命。若將來能煉骨有成，甚至可以搬去上城，給家里換一間不用漏風的屋子。
沈燼曾經也想過。
只是現在，他沒資格想太遠。
他回到沈家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沈家在下城最靠邊的位置，再往外就是廢礦坡。屋子小，墻薄，窗紙破了許多次，補丁疊著補丁。雨天會滲水，冬天擋不住風，屋里常年有一股藥味和礦灰味。
沈燼推門進去，立刻放輕腳步。
床上的女人聽見聲音，撐著身子想坐起來。
“娘，別動。”
沈燼趕緊過去，把藥包放在桌上，又扶她躺回去。
秦晚很瘦，瘦得腕骨像要刺破皮膚。她年輕時該是很好看的，眉眼溫柔，即便病了這么多年，仍能看出舊日輪廓。只是她臉色蒼白，手腕上有幾道淡淡灰紋，平日不顯，到了塵光盛的時候，那些紋路便會浮出來，像瓷器上的細裂。
“又買藥了？”秦晚看著桌上的藥包，聲音很輕。
“嗯。”沈燼把水倒進藥罐，“陳伯說，這副藥能壓咳。”
“陳伯也說過，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世。”秦晚低聲道，“家里還欠藥鋪的錢，別總往那里送銀錢。”
沈燼沒有抬頭，只把柴火撥旺。
秦晚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氣。
他今年十六，已經長得很高，肩背卻還帶著少年人的薄。因為常年跑藥鋪、搬雜活、去廢礦坡拾柴，手上有不少細小傷口。秦晚有時會想，若不是自己拖累，他也該像別的少年一樣，站在武院告示前，眼里有光地談什么感靈、煉骨、出城。
藥煎開后，苦味漫出來。
沈燼端著藥碗，吹了很久才遞給她。
秦晚接過來，小口喝下。藥很苦，她眉頭卻沒皺一下。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歡呼。
“塵光起了！”
“快看，今晚的塵光比昨日還亮！”
沈燼手一頓，猛地回頭。
窗縫里已經飄進來幾縷微光。它們像極細的白灰，在昏暗屋內緩緩游動，落在桌角、藥碗和秦晚的手背上。
秦晚的呼吸忽然亂了。
沈燼立刻起身去關窗，可他剛走出一步，床上傳來劇烈咳聲。
秦晚捂住嘴，瘦削肩膀不住顫抖。沈燼撲過去扶住她，一手拍背，一手去拿帕子。等她終于緩過來，白色舊帕上已經有了一片刺目的紅。
紅里夾著細小銀點。
像沒化開的砂。
沈燼盯著那些銀點，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沒事。”秦晚反倒先安慰他，“**病了。”
沈燼沒有說話。
每個人都說這是**病。
陳醫師說是靈蝕病，礦城人說是命薄，宋家的賬房說欠債總要還，鄰居說秦晚能撐到現在已經算福氣。
可沈燼不明白。
若塵光真是福氣，為什么福氣落下來，上城開窗納靈，下城卻有人咳到**？
他低頭替秦晚擦去嘴角血跡，胸口忽然一熱。
那枚黑色石墜從衣領里滑了出來。
黑石不過拇指大小，色澤沉暗，不像玉，也不像礦。秦晚說這是護身物，是他很小的時候便戴在身上的東西。沈燼從未見它有什么特別，既不***，也不能聚靈，只是冬冷夏涼，像一塊尋常石頭。
可此刻，它在發熱。
塵光從窗縫飄入，落在黑石表面。
石頭深處浮出一點冷白色的光。
沈燼心口一緊，伸手握住它。指尖剛碰到石面，耳邊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尖鳴。
像鐵針劃過骨頭。
他猛地抬頭。
屋里什么都沒有。
只有秦晚壓低的咳聲，窗外孩子們追逐塵光的笑聲，還有掌心里越來越燙的黑石。
沈燼想把窗關嚴。
可就在這時，黑石表面浮出一道極細的裂紋。
裂紋里有一點光，冷冷地亮著。
像有人在石頭里面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