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紙張摩擦桌面的沙沙聲，混著幾十個人壓抑的呼吸，還有頭頂風扇嘎吱嘎吱轉動的響動。空氣里飄著一股劣質簽字筆的油墨味，混著六月天獨有的燥熱。。。選擇題、填空題、解答題，整整齊齊地碼在泛黃的紙面上。她的右手握著筆，筆尖正停在第三道選擇題上空——那道題她一輩子都忘不了，選C。“蘇晚。”。，看見一張臉。那張臉在往后的歲月里會變得油膩、世故、面目可憎，但此刻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干凈輪廓。陸子昂坐在她斜后方，趁監考老師轉身的間隙，正朝她擠眉弄眼。：選C。，一時分不清這是夢還是別的什么。，她就和他上了同一所大學。選C，她就在那個三流學校里荒廢了四年。選C，她就成了他的提款機、出氣筒、人生墊腳石，最后被他和他真正的白月光聯手推進萬丈深淵。。。，滿意地點了點頭，低頭繼續裝模作樣地答題。。她甚至沒有再碰筆。她只是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握筆的手——手指纖細，皮膚光潔，沒有后來做廉價兼職留下的凍瘡，沒有被生活磨出的繭子，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帶著少女特有的鮮活氣。。還沒有被毀掉的蘇晚。
她站起身。
椅子腿蹭著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安靜的考場瞬間被劃破，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她。監考老師推了推眼鏡，正要開口訓斥，卻看見這個平日里乖巧安靜的***拿起試卷，一步、兩步，走到了講臺前。
她把試卷放在桌上。
“老師，我交卷。”
滿室嘩然。
陸子昂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瞪大眼睛看著她，嘴巴張了張，大概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蘇晚沒有看他。她只是拎起自己的書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考場，腳步輕快得像是卸下了一副戴了兩輩子的枷鎖。
身后的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墻上，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她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的，像是從腦海深處浮上來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
“宿主，你剛剛拒絕了前世所有錯誤的起點。”
蘇晚僵住了。
“初次激活完成。當前氣運值：百分之五。”
那聲音又頓了頓，像是在打量她。然后它說了一句讓她心臟猛跳的話：
“歡迎回來，蘇晚。這一次，別再把路走窄了。”
“你是——”
“以后你會知道。現在，”那個聲音變得懶洋洋的，像是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有人快出來了。”
蘇晚還在愣神，對面的考場門忽然被推開。
走廊盡頭的那個考場是理科最后一考場，坐的是年級排名最靠前的那批學生。第一個走出來的少年身形修長，白色的校服短袖穿在他身上干干凈凈，背著黑色的雙肩包，低著頭正在拉書包拉鏈，動作不緊不慢。
他抬起頭。
兩個人的視線在悶熱的走廊里撞在一起。
蘇晚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她想起前世他沖進血泊里抱起她早已冰冷的身體，想起他終生未娶一個人坐在墓前說了幾十年的話，想起那些她直到死后才知道的、沉甸甸的、被錯過的一輩子的愛意。
而此刻他還活著。她也活著。他們都還年輕，一切都沒有開始。
蘇晚彎起嘴角，朝他走過去。
顧淮顯然沒料到她會直接走過來。他拉著書包拉鏈的手指頓了一下，一雙好看的眉眼微微皺起，似乎在快速搜索記憶——他認識她嗎？她為什么朝他走過來？她為什么——在笑？
蘇晚在他面前站定。
“顧淮。”
她叫出他的名字，聲音比想象中平穩得多。
少年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落在他側臉上，蘇晚看見他的耳尖開始泛紅，速度很快，幾乎是條件反射似的。
“好久不見。”
她說。
然后她看見這個平日里對所有人都不假辭色、高冷淡漠到出了名的少年，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手足無措的表情。
顧淮垂下眼睛，沉默了三秒。三秒過后，他只說了一個字：
“……嗯。”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頭頂的風扇聲蓋過。
但他沒有問她是誰。
蘇晚的心忽然就塌下去一塊。
他不認識她。至少這一世，她還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話。可他聽見一個陌生女孩叫他的名字、說好久不見，他連“你是誰”都沒有問。
好像這三個字無論從哪里來，他都愿意接住。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陸子昂大概是提前交了卷追了出來。蘇晚聽見身后響起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帶著質問和隱隱的怒氣：
“蘇晚！你什么意思？”
蘇晚沒有回頭。
她只是看著顧淮的眼睛，笑著問了一句：
“學長，能加個微信嗎？”
身后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顧淮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了陸子昂一眼，又收回來。他的表情恢復了平靜——那種讓全校同學不敢主動和他說話的清冷——但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手機。
屏幕亮起來，他把手機遞給她。
好友添加界面。
身后的陸子昂臉都綠了。
蘇晚接過手機，快速輸入自己的微信號，點擊添加，然后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通過了好友驗證。她看著他頭像旁邊那個簡單到敷衍的備注名，想了想，改成了“顧淮學長”。
然后把手機還給他。
“通過好了。暑假有空的話，一起上自習？”
顧淮接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把手機收進口袋。
他說了一聲“好”，轉身走了。
步伐依然不緊不慢，雙肩包的帶子有一點歪，但他沒注意到，因為他的右耳從耳尖一路紅到了耳根。
蘇晚目送他走遠，唇角的笑意還沒收回來，身后陸子昂已經快步走到她面前。
“蘇晚，你瘋了？剛才為什么不給我看答案？你知不知道——還有顧淮，你怎么認識顧淮的？”
林雪不知道什么時候也出現在了走廊上，站在陸子昂身邊，一雙眼睛在蘇晚和陸子昂之間轉來轉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表情，好像真的很關心發生了什么。
蘇晚看著他們兩個站在一起的畫面，忽然覺得一切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上輩子的她，竟然看不出這兩個人之間有什么。竟然真的以為林雪是自己最好的閨蜜，以為陸子昂是自己的真命天子，以為所有人都在幫自己。
她笑了笑。
“陸子昂，我們分手了。”
她說完這句話，腦海里那個聲音又響了一下，像是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檢測到宿主主動切斷前世最大錯誤關系。氣運值加百分之十，當前百分之十五。”
陸子昂愣住了，臉上的怒氣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好像是不敢相信，又好像是某種東西失控了的慌張。
“你、你說什么？”
“林雪喜歡你。”蘇晚看向林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不知道嗎？你們倆之間那些事，還要我一件一件說出來嗎？”
林雪的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走廊上還有其他提前交卷的學生，三三兩兩地站在不遠處，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這邊瞟。陸子昂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最后咬著牙擠出一句：
“蘇晚，你別后悔。”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又急又重。林雪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低著頭跟了上去。
蘇晚看著他們一前一后的背影，心里那塊壓了兩輩子的石頭終于松動了一點。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頭，是顧淮發來的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
“明天幾點？”
蘇晚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她靠在墻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回復。
走廊里已經沒有別人了，空調外機嗡嗡地轉，遠處有人在喊誰的名字。她按完最后一個字，點擊發送，然后收起手機，朝樓梯口走去。